趙秀琴把手裡的衣服疊好放在床頭,哼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細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嘖嘖嘖,那個大小姐到底有什麼好的?長得也就那樣,病懨懨的,風一吹就倒的樣子,臉白得跟紙似的,幹活也沒勁兒,讓她扛袋糧食都扛不動。
哪比得上人家村長女兒?孫桂英多壯實,能挑能扛的,屁股也大,一看就是能生養的。
周海冰是不是被什麼迷了心竅了?」
陳麗華把梳子放下來,拿手攏了攏自己卷過的頭髮,歪著頭對著窗玻璃照了照,雖然窗玻璃上根本看不出什麼來,但她還是左照右照了好一會兒。
她把聲音放得更低了,但那種陰陽怪氣的味道更濃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人家有什麼獨門功夫呢,咱們這些老實人學不來的。」
「什麼獨門功夫?」趙秀琴湊過去一點,聲音也壓低了,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猥瑣笑意,「你是說那種……功夫?」
「我什麼都沒說啊。」陳麗華撇了撇嘴,嘴角卻翹著,那種又得意又刻薄的神情擠在她那張圓臉上,看著格外扎眼,
「我可沒說什麼功夫不功夫的,我就是琢磨著,人家成分不好還能勾得男人為她跟家裡斷親,那肯定是有咱們不知道的本事唄。
要不然你說為啥?論模樣,孫桂英也不差啊,圓臉大眼的,身板也結實。
論家世,人家是村長的閨女,要啥有啥。
周海冰放著這麼個金疙瘩不要,非揀個……」她頓了頓,目光斜斜地瞟了李素娥的後背一眼,
「揀個破瓦片當寶貝,那不是腦子有毛病嗎?」
趙秀琴跟著笑了一聲,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在安靜的小屋裡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李素娥的耳朵里:
「說不定人家大小姐有文化呢?人家會念書,會講那些什麼外國話,咱們哪兒懂啊?
周海冰也是個念過書的,兩個人湊一塊兒,那不就」——
她頓了頓,像是在搜刮肚子裡那幾個有限的詞彙——
「那不就那什麼,志同道合了唄?」
「志同道合?」陳麗華嗤了一聲,
「成分都不好,倆人到一塊兒,那叫志同道合?那叫沆瀣一氣還差不多。
等著瞧吧,等周海冰那個衛生室開不下去了,等他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看他還能不能志同道合。」
兩個人一唱一和,像在演一出只有她們兩個看得懂的戲。
李素娥坐在床沿上,背對著她們,手裡的書頁被捏得皺巴巴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臉朝著窗戶的方向,但窗外有什麼她一點都沒看到——
窗外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一面土牆,牆根底下長了幾株狗尾巴草,風一吹就晃晃悠悠的,但她連狗尾巴草都沒看到。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兩股聲音拽住了,像是有人拽著她後腦勺的頭髮,逼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聽。
她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跳得又急又亂,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她聽到了。
她聽到了陳麗華說的每一個字——
周海冰為了她拒絕了村長女兒,為了她跟他爸斷親,為了她被淨身出戶,帶著妹妹什麼都沒有帶就離開了那個家。
他什麼都沒帶。
他連一件換洗的衣服都沒拿,他帶著妹妹說走就走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心裡現在是什麼感覺。
有酸,有暖,有驚,有怕,有那種被人堅定地選擇了之後既想哭又想笑的衝動,幾種東西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樣占得更多。
她跟周海冰之間那點朦朦朧朧的感情,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著,不敢往前邁,也不敢往後躲。
她知道自己的成分不好,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一個成分清白的人家。
每次周海冰跟她說話的時候,她心裡又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他能跟她說這麼多話,害怕的是被別人看見了又要拿她的成分說事。
她以為他們之間也就這樣了,能說說話、能一起走段路、能在彼此的目光里多停留幾秒就已經是老天爺賞的了,再多一分她都不敢想。
但周海冰做了這麼決絕的事。
他不要村長女兒,不要那個家裡的一切,他選擇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成分不好的資本家小姐。
他甚至為了她,跟自己親爹斷了親。
從此以後他什麼都沒有了,房子沒有了,地沒有了,家裡的那些東西一件都帶不走,他只有一個七八歲的妹妹和這個衛生室。
就這,他還選了這條路。
李素娥把書合上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床沿,咚的一聲響,床板震了一下。
但她沒有低頭看,也沒有管旁邊那兩張床上的目光正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把書放在枕頭底下,塞得穩穩噹噹的,轉身朝門口走去。
陳麗華在她身後笑了一聲,像是故意要把那聲音送進她耳朵里:
「哎喲,這是要去找那個姓周的小情郎了?我們這位大小姐還真是迫不及待呢。」
趙秀琴也跟著接了一句,聲音里滿是冷嘲熱諷:
「也是,人家都為她斷親了,她不得趕緊去謝謝人家呀?要不然怎麼對得起人家那一片痴心呢?
這要是擱我,我也坐不住啊,人家為你連爹都不要了,你好歹得去表個態吧?要不然人家不是白斷了嗎?」
李素娥的腳步沒有停。
她的手指碰到了宿舍那扇木門的門框,門框上的漆已經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
她推開門,跨過門檻,外面午後的陽光一下子灑了她一身,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把那兩張床上的目光和那些陰陽怪氣的話一併關在了屋裡。
但那些話的餘音還在她耳朵里嗡嗡地響,像是有人拿勺子敲著一個空碗,噹噹當的,怎麼都停不下來。
她站在知青點的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院子裡曬著幾件洗了的衣服,藍的白的,在風裡輕輕擺著。
牆角堆著一捆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是男知青前兩天劈的。
她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把心口那股又澀又甜的複雜滋味壓下去一點,她要去找周海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