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笑的時候目光從那隻公雞身上收回來，落在李素娥還紅著的臉上，
看著她彎彎的眼睛，看著她捂嘴的手指，看著她耳根那片一直沒退下去的紅。
他的笑慢慢地收了，變成了一種溫和的、帶著暖意的注視。
李素娥的笑也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著周海冰，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乾淨，聲音又柔又輕的，但語氣里多了一層認真的擔憂：
「海冰，你其實不用為了我跟你爸斷親的。
你可以跟他慢慢說，也許他能聽進去……你為了我連家都不要了，我心裡頭過意不去，總覺得你犧牲太大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她一閉上眼就是她想像的周海冰跟他爹吵架那個畫面，吵完了周海冰從家裡頭出來，後頭他爹追出來罵他「你要走就永遠別回來」。
她總在想，如果她不跟周海冰走得那麼近，如果他爹不覺得她「勾引」了他兒子，是不是他們父子倆就不會鬧成那樣。
她雖然盼著他喜歡她、盼著他要她，但她不盼著他因為她連家都回不去。
周海冰收了笑，搖了搖頭，聲音平穩而篤定：「你不了解我爸。
他那個人，但凡有一丁點退路，他就會把那一點退路當成他已經贏了。
我如果不斷了這個親，以後我跟你在一起，他會想方設法地拆散我們，
今天罵你一句，明天為難你一下，後天跑到大隊裡告你的狀，說你勾引他兒子。
你能受得了那種日子嗎？」
李素娥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說話。
她當然受不了。
她光是想一想那個畫面，心裡頭就一陣一陣地發緊。
她這輩子被人指指點點的日子已經過夠了，不想以後跟周海冰在一起了還要被人這樣那樣地戳脊梁骨。
但她又捨不得他因為他爹的事情煩惱，又怕他日後想起來會後悔，又怕他把話說得太絕了沒有迴旋的餘地。
她心頭那些念頭攪來攪去的，攪得她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周海冰繼續說：「與其以後天天被他為難，不如一開始就把這條路堵死了。
斷了親，他就沒有理由管我了，咱們的日子是咱們自己的，他說不上話。
所以你別覺得這是犧牲，這是我自己選的，不這樣做，我以後沒法安安心心地跟你過日子。」
他說「過日子」那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常得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但那三個字往李素娥耳朵里一鑽，她的心尖就跟著顫了一下。
「過日子」，他說的是「過日子」。
他說的不是「在一起」，不是「處對象」，是「過日子」。
過日子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是早晨起來一鍋粥，晚上睡下去一張炕，是一天天一年年地過下去。
他說的「過日子」跟他做的那些事情是對得上的——
他為了她跟他爹斷了親，他當著村里人的面牽她的手，這些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就是他要跟她「過日子」的意思。
李素娥聽到「過日子」三個字，臉上的溫度又升了上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腳尖在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身體裡一點一點地鼓脹，要從胸口溢出來。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腳尖在地上又蹭了一下，蹭完了終於抬起頭來，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期待和緊張：
「海冰，你……你是認真的嗎？你說要跟我過日子，你是真的會娶我嗎？」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又絞上了衣角，絞得指節都泛了白。
她怕他說「是」，又怕他說「不是」。
她怕他說「是」是因為她不知道「是」之後的日子她該怎麼過，她從來沒學過怎麼當一個媳婦，她怕自己當不好。
她又怕他說「不是」，那她今天從進了這個林子到現在這些起起伏伏的心緒，就會像被人一下子抽走了底下的台子一樣，整個人摔得粉碎。
她盯著他的眼睛，不讓自己移開視線，盯得自己心裡頭咚咚咚地跳。
周海冰看著她那雙又亮又緊張的眼睛，沒有笑，表情認真得像是在回答一個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的問題。
他往前邁了半步，重新把她攬進了懷裡，這次他的動作比剛才更自然、更篤定，像是已經確定了這個動作的歸屬權。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穩地釘在原地：
「如果我在乎你的出身、你的成分，我就不會跟我爸鬧到今天這一步。
我既然敢為了你跟他斷親，我就敢娶你。」
李素娥依偎在他懷裡，聽到這句話，胸膛里那顆亂跳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穩穩地托住了。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衣服上那股清苦的草藥味道，然後睜開眼看著他，
眼睛裡盛滿了亮晶晶的光，嘴角往上翹著，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小秘密：
她這話一出口，自己先臊了一下。
她這輩子還從來沒主動問過一個男人「你什麼時候娶我」這種話，以前她連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會這麼問。
她問完了又覺得是不是顯得自己太急了，太不矜持了，會不會讓他覺得她巴不得趕緊嫁出去。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她也確實是真心想知道答案。
她想知道他有沒有想過這件事，他有沒有想過具體什麼時候，他心裡頭有沒有一個日子。
周海冰看著她的表情，心裡頭那股溫熱的東西又漲了一些。
他故意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看著她，反問了一句：
「你想我什麼時候娶你？」
李素娥的臉又紅了一層，像是煮熟的蝦子從鍋里撈出來還冒著熱氣。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胸口的位置，聲音悶悶地從他的褂子裡傳出來，又細又軟，像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其實知道，但她不好意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