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娥低下頭，把臉埋進周海冰胸口的位置，聲音悶悶地從他的褂子裡傳出來，又細又軟，像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其實知道，但她不好意思說。
她之前每天晚上一個人躺在炕上的時候就想過了，如果能跟周海冰在一起，她想越快越好。
那個炕又硬又涼，鋪的褥子薄得跟紙似的，翻個身都能感覺到底下的炕席硌著骨頭。
她躺在上頭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就想，要是能跟周海冰在一起，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破褥子扔了，換一床新的、厚實的棉花褥子。
她想早點搬出那個被其他知青排斥的知青點，那個地方她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那間屋子一共住著三個人，另外兩個都是城裡來的知青，她也是城裡來的，但她跟她們不一樣。
她們父母不是幹部就是工人，她爹以前是資本家，她連帶著也被貼了資本家大小姐的標籤。
那輛個知青從不跟她一塊兒吃飯，她做完了飯端上桌，她們就端著碗去院子裡吃，留她一個人對著桌子。
她們的衣裳晾在繩子上，她的衣裳晾在屋子後頭的角落裡，生怕沾著了似的。
她想早一點讓村里人都知道她是周海冰的女人了，以後她走在路上不用再低著頭躲著別人的目光。
她實在是受夠了那種走到哪兒都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去供銷社買個針線，人家都要多看她兩眼，
那兩眼裡頭的東西她看得懂，就是「你爹是資本家你還有臉出來」的意思。
但她不好意思把這些話當面說出來，說出來顯得她多著急似的，好像她早就盤算好了要攀上他這根高枝，好像她等的就是這一天。
她只能把臉埋在他胸口，讓他自己琢磨去。
周海冰笑了一下，那種笑是從胸膛里震出來的，溫溫的，帶著一種確定的、已經有了答案的篤定。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
「那咱們現在就去生產大隊開證明，然後明天去縣城領證。」
李素娥猛地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一樣，聲音都變了調：
「今天？今天就去開證明？明天就去領證？」
她沒想過會這麼快。
她以為他會說「過些日子」「等秋收完了」「等天涼一些」這種話，
她心裡頭連應對那些話的準備都做好了，等秋收就等秋收，等天涼就等天涼，她等得起。
沒想到他張嘴就是今天、明天。
她覺得自己心裡頭那個準備還沒做好，什麼東西都還沒來得及收拾，連換洗的衣裳都沒多一件體面的。
她身上穿的這件碎花褂子洗了不知道多少水了，領子都磨得發毛了，袖口也起了球，拿出去實在是寒磣。
她張了張嘴想說「是不是太快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快嗎？
她都等了他好長時間了，從他第一次幫她把掉進井裡的桶撈上來那回算起，到如今少說也有幾個月了。
那回她去井邊打水，手滑了一下，桶連著繩子一起掉進井裡頭去了，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那時候周海冰正好從衛生室回來路過，二話沒說把外褂脫了，把繩子系在腰上就讓旁人把他放下去。
他從井裡頭上來的時候渾身濕透了，頭髮上滴著水，一隻手拎著她的桶，沖她笑了一下說「沒事了」。
就那一下，她心裡頭就裝了一個人，再也裝不進別的了。
這些日子過去，她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既然他主動提了，她為什麼還要說「太快了」這種話？
周海冰點了點頭，表情認真，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早一天領證，早一天住在一起，也省得別人在背後對你指指點點的。
你想想，咱們要是拖來拖去，村里那些人還不知道要嚼什麼舌根呢。
與其讓別人說閒話，不如先把事情辦了，光明正大的，誰也說不著。」
他這話說到了她心坎里。
她太知道那些閒話的厲害了。
她今天來衛生室的路上，就聽見兩個嬸子在嘀咕：
「周家那個老大跟他爹鬧翻了，聽說就是為了李素娥那個丫頭！」
「李素娥？她不是資本家的閨女嗎，成分那麼差！」
「就是她，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把人家小伙子迷得神魂顛倒的，連爹都不要了！」
她沒有回頭，但那些話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腦子裡，鑽都鑽不出來。
她怕以後這樣的閒話更多，怕傳到周海冰耳朵里讓他煩心，怕他有一天頂不住那些閒話了回頭來怪她。
所以他說「先把事情辦了」，她心裡是願意的。
事情辦了，她就是周海冰名正言順的媳婦了，那些閒話再怎麼傳也傳不出個花兒來，頂多說她嫁得好，說她攀上了高枝，但那又怎麼樣呢？
她攀的就是這個高枝，她認。
李素娥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有一肚子話在嗓子眼兒里打轉，不知道該先揀哪一句出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確定他是認真的，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確定他是真的已經想好了、已經決定了、不打算改了。
她心裡頭有一個聲音在說快答應他，另一個聲音又在擔心會不會太快了，但第一個聲音比第二個大，壓過了第二個。
她用力點了點頭，又點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果斷：
「好。」
這一個「好」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感覺整個人像卸下了什麼重擔似的，肩膀鬆了一下。
她答應他了。
她說好了。
她要嫁給他了。
周海冰看到她的「好」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心裡頭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其實也怕她猶豫，怕她說「再想想」，怕她顧慮這個顧慮那個然後把事情拖下去。
她嘴裡的那個「好」字一出來，他覺得自己整個胸腔都亮堂了。
他伸手牽住了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跟她十指相扣，那種觸感是溫熱的、實實在在的。
他轉身朝林子外面走，步子邁得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按捺不住什麼已經開始往前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