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娥被他牽著走了兩步,突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抽回去,聲音又小又急:
「海冰……別……別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
村道就在前面了,從林子口出去走上幾步就是大路,大路上人來人往的,雖說午後沒什麼人,但也說不準碰上誰。
她一個還沒過門的姑娘家,跟人十指相扣地走在路上,被誰看見了傳出去,還不知道要被傳成什麼樣子。
她往回抽了一下手,沒抽動。
周海冰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笑:
「怕什麼?一會兒去了生產大隊開了證明,明天去縣城登了記,你就是我法定的老婆了。
老公牽著老婆的手,誰愛看誰看去,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老婆」兩個字從周海冰嘴裡出來的時候,李素娥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紅了,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她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把她的手整個包裹在掌心裡,
那種溫度從他的掌心一直傳到她的掌心,又從她的掌心沿著胳膊往上蔓延,最後在她的心口匯成了一團暖暖的、像蜜糖一樣的甜意。
她沒有再掙扎,反而悄悄地收緊了手指,回握住了他的大手。
她回握他的時候用的力不大,但很實在,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他的指縫間,像是要把這個連接固定住。
她的手掌心出了薄薄的一層汗,潮乎乎的,但她沒鬆開,他也像沒感覺到似的,握著她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從林子口走出來,午後的陽光一下子鋪滿了全身,亮堂堂的,照得人眼睛微微眯起來。
李素娥眯著眼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腳跟踩在土路上,踏實穩當。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側臉的線條硬朗分明,下頜上冒出了一點青色的胡茬,襯衣領子翻得不太整齊,一邊翹著一邊塌著。
她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這個人好看,好看得讓她心口那個蜜糖罐子又滿了一些。
她以前從不敢這樣盯著他看,怕被他發現,怕被他看出來她心裡頭那些彎彎繞繞的念頭。
現在她可以看了,她大大方方地看,她知道他不僅不會躲,還會轉過頭來對她笑一下。
兩個人走出小樹林,沿著村道往回走。
村裡的土路上沒什麼人,午後的太陽照在兩個並排的身影上,把他們的影子貼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他們從林子口拐上村道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村東頭那棵老槐樹底下坐著幾個納鞋底的大娘。
李素娥的手又下意識地緊了一下,想往回縮,但周海冰握著沒放。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的,什麼話也沒說,但那個眼神裡頭的意思很清楚——你是我的人了,大大方方的,不用躲。
李素娥把他的意思看懂了,深吸了一口氣,把腰直了直,步子雖然還是小的,但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縮著了。
那幾位大娘遠遠地看見了他們,手中的針線頓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李素娥的臉燙了一下,但她沒有低頭,就那麼直直地走著,走過了那棵老槐樹,走過了那幾道目光。
走過去了之後,她手心又出了一層汗,但她嘴角翹著,翹得很不明顯,但確實是翹著的。
走了沒多遠,衛生室就出現在前方。
那排白牆灰瓦的房子安安靜靜地立在路邊,診室的門還敞著,藥房的窗戶半開著,從窗戶里飄出來那股熟悉的草藥味道,在午後的空氣里打著轉。
衛生室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踮著腳尖朝他們這邊張望著,看到大哥和素娥姐牽著的手,
那隻踮著的腳放平了,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缺了半截門牙的笑。
周海清其實站在那兒已經有一陣子了。
她遠遠地看見大哥和素娥姐從小樹林那邊走過來,兩個人的手牽得緊緊的,並排走著,
大哥步子大,素娥姐步子小,走著走著素娥姐被大哥帶著快了幾步,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碰完了也沒有躲開。
周海清看著那個畫面,咧著嘴樂了。
她雖然年紀不大,但有些事情她是看得懂的。
大哥看素娥姐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那種不一樣她早就發現了,只是以前沒見大哥真的做什麼。
今天不一樣了,今天大哥牽著她的手了。
周海清從門口迎出來兩步,眼睛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轉了一圈,又抬起來看著大哥和素娥姐,
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種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特有的、不加掩飾的淘氣:
「大哥,素娥姐,你們倆……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呀?」
她這句「好事」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上挑,挑完了她自己的嘴角也跟著往上挑,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他們兩個人的臉上轉來轉去,轉完了又落在他們還牽著的手上,像一隻發現了什麼新鮮事的小麻雀,忍不住要嘰嘰喳喳地叫幾聲。
李素娥的臉又紅了,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去,但周海冰握著沒放。
她只好低著頭,用另一隻手的手指卷著衣角,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她被海清妹妹這麼一喊,心裡頭既甜又臊,甜的是一會兒要管她叫「大嫂」了,臊的是她還沒過門呢就被這小姑娘逮了個正著。
周海冰看著妹妹那張笑眯眯的小臉,伸手屈指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聲音帶著笑:
「小孩子家家的,別瞎打聽。」
他那一下彈得不重,跟撓痒痒似的。
周海清捂了一下被彈的額頭,也不躲,反而湊得更近了,兩隻手背在身後,仰著頭看著他們,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他們之間來迴轉:
「大哥,我以後是不是該改口了?不能叫素娥姐了,得叫大嫂了吧?」
她這話問得脆生生的,一點拐彎抹角都沒有。
在她看來,大哥都牽著素娥姐的手從林子裡走出來了,那肯定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改口這事兒遲早的,早叫晚叫都是叫,不如現在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