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海清看來，大哥都牽著素娥姐的手從林子裡走出來了，那肯定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改口這事兒遲早的，早叫晚叫都是叫，不如現在就改。
她從小就這性子，想什麼說什麼，藏不住話。
家裡頭就她跟大哥兩個人相依為命的這幾年，她早就把大哥當成了半個爹半個娘，
大哥喜歡誰她就喜歡誰，大哥要娶誰她就認誰當大嫂，沒什麼好猶豫的。
李素娥聽到這話，整張臉從耳朵根一直紅到脖子，把頭埋得更低了，像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輕輕扯了一下周海冰的手，小聲嘟囔了一句：
「海冰……你看海清妹妹……」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頭其實沒有真的生氣，也沒有真的覺得難堪。
那一聲「大嫂」從海清嘴裡叫出來的時候，她心口那塊地方暖融融的，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烘著。
海清那孩子她是從小看著長大的，以前她爹還在的時候，海清還扎著兩個小揪揪滿院子跑，見著她就姐姐長姐姐短地叫。
後來她家出事了，村里好多小孩的爹娘都不讓孩子跟她玩了，見了她就繞著走，
但海清沒變過，路上碰見了還是脆生生地喊「素娥姐」，時不時還跑到她那破院子裡頭陪她坐一會兒，給她講講學校裡頭的事。
這個妹妹她是真心喜歡的，聽到她喊那聲「大嫂」，她心裡頭又酸又甜的，
酸的是自己終於要有一個家了，甜的是這個家裡頭有海清這樣一個小姑娘管她叫大嫂。
周海冰看著妹妹那雙認真的小眼睛，又側頭看了看李素娥紅透了的側臉，
臉上的笑容沒散，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公開宣布好消息般的坦然：
「你確實得改口了，我現在就帶素娥去生產大隊開證明，明天帶她去縣城登記結婚。」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他早就準備好了要怎麼跟妹妹說這件事。
他說完了，低頭看了李素娥一眼，目光裡頭帶著一種確認和安頓的意思。
周海清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張小臉上瞬間迸發出一陣驚嘆和歡喜，聲音都高了幾度：
「真的假的？明天就登記？這麼快？」
她那個「這麼快」拖得老長，裡頭既有驚訝也有興奮，還有一點點她這個年紀的小孩聽說「結婚」兩個字時特有的那種新奇感。
她雖說還不太懂結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她知道結婚的意思就是素娥姐要搬過來跟大哥一起住了，
素娥姐以後就是她正兒八經的家裡人了，她再也不用看著大哥一個人忙前忙後地幹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對著藥柜子發呆。
她越想越高興，腳後跟都踮起來了。
周海冰笑了：
「結婚的事情，怎麼還能有假？」
他這話既是說給海清聽的，也是說給李素娥聽的。
他今天上午跟他爹吵完架從家裡頭出來，去衛生室的路上心裡頭其實還沒完全定下來，他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對不對、值不值得。
但剛才在小樹林裡抱了她親了她，聽她在他懷裡頭哭著說「只有你，你一點都不在乎這些」，他心裡頭那一丁點不確定就徹底散了。
值不值得有什麼好問的？
他這輩子就這一個姑娘，他把她娶回家了，這就是值。
周海清立刻轉向李素娥，小臉上掛著那種「我已經準備好了」的認真表情，嘴巴張了張，醞釀了一秒，然後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大嫂！」
她喊完了這一聲，自己先抿著嘴笑了，兩頰鼓鼓的，像含了兩顆糖。
她看著李素娥那張紅透了的臉，覺得大嫂這個樣子真好看，比平時在藥房裡頭安安靜靜曬草藥的時候還要好看。
李素娥聽到這一聲「大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敲了一下，從頭頂麻到腳底。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甜絲絲的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海清妹妹……你別……我還沒……」
她還沒過門呢，還沒跟周海冰去登記呢，還沒真正成為周家的人呢。
海清這一聲「大嫂」叫得太早了，但早歸早，她聽著心裡頭是甜的。
她想讓海清再叫一聲，又不好意思開口說「你再叫一聲」，只好抿著嘴站在那裡，手指頭絞著衣角，絞得那個布角都快起毛了。
周海清不管那麼多，又喊了一聲：
「大嫂大嫂大嫂！」
連喊三聲，像是要把這聲稱呼在她自己嘴裡先喊熟了似的，喊完之後咯咯地笑了起來，
露出那顆缺了半截的門牙，笑聲又脆又亮，在午後的陽光里打著轉。
她那顆門牙是上個月掉的，說話漏風，但她自己一點兒都不在意，該笑還是咧著嘴笑。
這會兒她咧著缺了半截門牙的嘴，一疊聲地喊著「大嫂」，喊完了自己先樂得彎了腰。
周海冰握緊了李素娥的手，朝妹妹揚了揚下巴：「走吧，一起去生產大隊。
你跟著大嫂，別亂跑。」
他說完這句話，側過臉來看了李素娥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溫溫的笑意，像是在說「你看，我就說沒什麼好怕的吧」。
李素娥讀懂了他那個眼神，耳朵又燙了一下，但沒有再縮手。
她感受著他掌心裡的溫度，踏實而安穩。
周海清立刻應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李素娥另一邊，仰頭看著她，又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大嫂」，這才心滿意足地閉上了嘴，跟在兩個人旁邊。
她走在李素娥左手邊，腳步輕快得很，一雙布鞋在土路上踩得啪啪響，像是腳底下安了彈簧似的。
她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側頭看李素娥的臉，看她紅撲撲的腮幫子，看她低垂的眼睫毛，看她微微翹著的嘴角。
她在心裡頭想，以後素娥姐就是她大嫂了，以後她大哥不用一個人了，以後她也有大嫂了。
午後的陽光落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土路上並排前行。
周海冰走在中間，左手牽著李素娥，右手下意識地虛攏了一下妹妹的肩膀，三個人沿著村道，朝著生產大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