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牽著李素娥的手,周海清緊緊跟在後面,三人沿著村道走了一會兒,就到了陳家村生產大隊的隊部。
隊部是一排比衛生室氣派一些的磚瓦房,青磚到頂,屋頂鋪著整整齊齊的灰瓦,
門楣上方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木牌,寫著「陳家村生產大隊」幾個字,字的漆有些剝落了,但還看得出原本的端正。
門敞著,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傳出來。
有算盤珠子撥拉來撥拉去的清脆聲,有紙張翻動的嘩啦聲,還有人壓著嗓子念叨數字的聲音,混在一塊兒,聽著像是一屋子人在各忙各的。
周海冰沒有鬆手,拉著李素娥直接跨過了門檻。
李素娥被他牽著往裡頭走的時候,腳步稍微頓了一頓,像是被門檻絆了一下似的,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了,跟著他往屋子中間走去。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有點出汗,大拇指被他攥著,她想往回抽一抽,抽了半寸又停住了,就由著他攥著。
周海冰能感覺到她指尖那點濕漉漉的涼意,他把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說別怕,我在這兒呢。
隊部裡面是一間大屋子,光線從敞開的門和窗戶里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的。
靠牆擺著幾張辦公桌,桌面上的漆有些磨損了,露出底下木頭本來的顏色,但擦得乾淨,上頭堆著帳本、文件、算盤和幾盞煤油燈。
煤油燈罩上有一層淡淡的黑灰,能看出來是經常點著用的。
牆角有一個高高的柜子,櫃門關著,上頭貼著一張紅紙,寫著「倉庫重地」四個字。
地上鋪的是青磚,有些磚面磨得光滑了,看得出年頭不短了。
屋子正中央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彎腰翻看桌上的一本厚冊子,脖子往前探著,
離那本冊子很近,一隻手按在冊子的頁面上,另一隻手的食指順著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往下劃著名,嘴裡跟著念念有詞。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他個子不算高,大概剛到周海冰的耳朵那麼高,但肩膀寬厚,把一件半舊的白襯衫撐得滿滿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兩條結實黝黑的小臂。
臉膛黑紅黑紅的,像是長年在日頭底下曬出來的那種顏色,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看人的時候目光不躲不閃的,直直地看過來,帶著一種習慣了做主的人特有的直接。
鼻樑挺直,下巴上留著一圈短胡茬,黑黑的,剃得不算太齊整,但也不邋遢。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莊稼人特有的結實和幹練,站在那裡不說話就已經讓人覺得這是個有分量的人。
陳國強,陳家村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幹了十幾年了,村裡的大事小事都經他的手,威望很高,說話管用,連村長孫德明有時候也要讓他幾分。
村里人背地裡說起他來,大多都是一句話:
「陳大隊長這個人,公是公私是私,從來不糊塗。」
就憑這一句,就知道他在村里是什麼地位了。
陳國強看到周海冰走進來,正要開口打招呼,嘴巴都張開了,嗓子裡那聲「海冰」已經冒了半個音出來,
目光往下一落,就看到了周海冰和李素娥交握在一起的手。
他臉上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那個「海」字的尾音被他生生吞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嘴唇合攏時發出的一個幾不可聞的吧嗒聲。
他手裡那本厚冊子往下放了半寸,原本端著的姿勢變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分了神。
他的目光在那兩隻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眼皮微微眨了一下,
然後又抬起目光看了看周海冰的臉,又看了看李素娥的臉,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雖然知道周海冰跟李素娥走得近——
村里就那麼點大,什麼事傳得都快,前些日子就有人在井台邊上看見周海冰幫李素娥挑水,
還有人看見兩個人在衛生室門口說話說到天擦黑——
但兩個人一直很低調,最多是一起走個路、說個話,從來沒見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手牽手過。
今天周海冰倒好,大搖大擺地牽著人家姑娘的手進了大隊部,一點都不避諱。
這架勢,在陳家村這地方可就扎眼了。
陳國強把本子放到桌上,直起腰來,兩隻手反剪到背後去了,這是他的老習慣,一認真起來就愛這麼背著手。
他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掃到李素娥的時候,李素娥下意識地低了一下頭,
目光垂下去看著自己腳底下那塊青磚,耳根那裡泛了一層粉紅,一直蔓延到臉頰上。
陳國強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周海冰臉上,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長輩的關切和直率,不藏著掖著,開門見山地就問了出來:
「海冰,聽說你跟你爹斷親了?」
周海冰點了點頭,表情平靜得很,臉上什麼波瀾都沒有,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翻篇了的舊事,
甚至連翻篇都談不上,就是一件已經定了的事,不用再提了:
「是,今天中午剛斷的。」
陳國強又看了看李素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避諱,
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當大隊長的人看人看慣了,說話做事都不繞彎子。
他伸出手指了指李素娥,問得很直接:
「是因為素娥同志?」
周海冰側頭看了李素娥一眼。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本能地縮了縮。
周海冰回握了她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像是用那個動作跟她說「沒事的」。
然後他轉回來面對陳國強,語氣沒有變化,還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腔調,
但比剛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個不需要再修改的決定:
「差不多吧,我爹非要我娶村長的女兒孫桂英,我不願意。
我只想跟素娥在一起,他不同意,逼著我跟素娥斷了。
我沒答應,他就說要把我趕出家門,我說斷親就斷親,他就真的跟我斷了。
所以我就出來了。」
陳國強聽了這番話,眉頭擰了起來,兩條濃眉在眉心處擠成了一個疙瘩,像兩條黑蟲子湊到了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