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強聽了這番話,眉頭擰了起來,兩條濃眉在眉心處擠成了一個疙瘩,像兩條黑蟲子湊到了一塊兒。
他把背在身後的雙手放了下來,改成交叉抱在胸前,看著周海冰,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
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語重心長,嗓門雖然沒往上提,但那話里的分量已經加足了:
「海冰啊,你是個聰明孩子,從小在村里長大,我也算是看著你長起來的。
你爺爺在的時候,你在村里就有個好名聲,大伙兒都說周家老大是個肯吃苦、有本事的後生。
後來你跟你爺爺學了醫,當了赤腳醫生,十里八鄉誰有個頭疼腦熱都來找你,你這份手藝,是咱們陳家村的一塊招牌。」
他說著頓了一下,像是要給周海冰一點時間把這話聽進去,
然後又開口了,聲音放緩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的親侄子說話一樣,
「我是跟你說掏心窩子的話,斷親可不是鬧著玩的,那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翻臉了還能和好。
你這一斷,你爹那邊就徹底跟你翻了,村裡的風言風語你也少不了要受。
你要是一時衝動把自己的名聲搞臭了,對你以後的日子可沒好處。」
他說完這些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海冰,像是要從周海冰臉上看出點什麼來——
是不是後悔了,是不是猶豫了,是不是被自己這番話嚇著了。
但周海冰臉上什麼變化都沒有,連嘴角的弧度都沒動一下。
周海冰等他說完了,沒有急著接話。
他沉默了兩三秒鐘,像是等陳國強的語氣徹底落定了,
等那些語重心長的尾音在空氣里散乾淨了,才開口,聲音不急不躁,但帶著一種已經想得很清楚的篤定:
但今天中午村長孫德明已經給我們做了見證,斷親協議也簽了,我跟我妹海清都按了手印,我爹也簽了字。
這件事已經定了,沒有再回頭的道理。」
陳國強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上嘴唇和下嘴唇分開又合上,分開又合上,來回了兩回,像是有一句話在舌尖上轉了好幾圈不知道該不該吐出來。
但看到周海冰臉上那種他已經決定好了、不會再改的表情,那口氣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擺了擺手,手上那個動作帶著一絲無奈,像是把什麼話給拂開了:
「行,你既然已經想好了,我也就不多說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他頓了一下,換了個話題,語氣從那種長輩勸誡的調子切回到了公事公辦的頻道,
「那你今天來大隊部,是有什麼事?」
周海冰看了李素娥一眼,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緊到李素娥都能感覺到他掌心裡那股子溫熱的力道了。
然後他轉回目光看著陳國強,聲音穩穩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大隊長,我準備跟李素娥結婚,麻煩你給我和李素娥同志寫個結婚申請介紹信,再開個戶籍證明,我明天帶素娥去縣城領結婚證。」
陳國強手裡那本剛拿起來的冊子「啪」的一聲又落回了桌上。
他那隻手像是突然沒了力氣一樣,冊子的封面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似的,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冊子。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比剛才看到兩個人牽手時瞪得還大,嘴巴張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
看著周海冰看了足足有三四秒鐘,然後他嗓子裡像是嗆了一口什麼東西,聲音都拔高了半截:
「你說什麼?你要跟李素娥同志結婚?」
屋子裡其他人也聽到了這句話。
靠裡面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記帳員,四十來歲,戴著老花鏡,鏡腿用一根白線拴在耳朵後面,
正低頭打算盤,左手撥著上排的珠子,右手在下排撥著,噼里啪啦的一串響。
聽到這話撥算珠的手停住了,那串原本連貫的噼啪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方推了推,透過鏡片上面那點沒戴鏡的空檔朝這邊看過來,眉頭微微皺著,嘴巴也微張著。
旁邊還有一個年輕後生正整理一摞表格,把一張張紙對齊了碼好,再用手指順著邊捋一遍,
聽到周海冰那句話,他也是聞聲轉過頭來,手裡的表格停在半空中沒放下去,
嘴巴微張著,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一件完全不應該發生的事。
陳國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步子不大,但那半步讓他的身體離周海冰更近了一些,近到說話的聲音不用太大就能讓對方聽見。
他皺著眉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雖然壓低了,但語氣里的驚訝一點沒少,像是一句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話:
「海冰,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李素娥同志的成分……她的家庭背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父親是資本家……」
他沒有把話說全,但後面那半句已經很明顯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懂。
那半句話懸在空氣里,像一塊石頭丟進了水裡,水波紋一圈一圈地往外盪。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跟剛才那些算盤珠子響、紙張翻動響的熱鬧完全不一樣,是一種帶著點僵硬意味的安靜,
像是有人伸手按了一個什麼開關,把屋子裡的聲音一下子全關掉了。
那個記帳員跟旁邊的年輕後生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微妙,像是在交換什麼不用開口就能懂的信息。
記帳員把老花鏡摘下來拿在手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鏡框邊沿,朝年輕後生那邊歪了歪頭,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周海冰是不是糊塗了……」
聲音不大,但屋子小,所有人都聽到了。
那幾個字在安靜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人用指甲在桌面上劃了一道。
年輕後生也接了一句,聲音更小,但也沒小到讓人聽不見:
「放著村長女兒不要,非要娶一個資本家大小姐……圖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