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是不是糊塗了……」
「放著村長女兒不要,非要娶一個資本家大小姐……圖啥呀……」
李素娥站在周海冰旁邊,那些話一字不落地全進了她的耳朵里。
她感覺自己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抽走了,原本還帶著一點緋紅的臉頰一下子變得白了些,像是冬天早上窗玻璃上結的那層薄霜。
她的手指在周海冰掌心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然後本能地縮回來,又被他穩穩地攥住了。
周海冰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冰涼和那種微微發抖的幅度,那種抖不是冷,是從身體深處傳出來的、控制不住的那種。
她低著頭,嘴唇緊緊抿著,抿得嘴唇邊上都有了一圈發白的印子。
她的肩膀微微往裡縮著,像是想把整個人縮得不那麼顯眼一些,縮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去。
她的眼睛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半舊的布鞋,鞋面上沾了一點幹了的泥巴,她盯著那點泥巴看,像是要把那點泥巴看出花來似的。
她不敢抬頭,不敢看陳國強的臉,不敢看那個記帳員和年輕後生的表情,她就那麼僵僵地站著,像是被什麼定住了一樣。
周海冰感覺到了她那種縮著身子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的姿態。
他收緊了手指,把她的整隻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一個很慢很柔的節拍,像是用那個細微的動作在告訴她別怕。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畫著小小的圈,力道輕得像是怕弄疼了她。
他沒有理會那些小聲的議論,連頭都沒往那個方向偏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著陳國強,眼睛跟陳國強的眼睛對視著,不躲不閃的,目光清亮清亮的,
聲音跟剛才一樣穩,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工整,不慌不忙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
「大隊長,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素娥的父親是什麼成分,那是她出生之前就定下來的事,跟她本人沒有關係。
她什麼性格、什麼人品,我跟她處了這麼久,我心裡有數。
我要娶她,跟她的成分沒有關係,我只認她這個人。」
陳國強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猶豫,沒有年輕人一時衝動上頭之後那種虛張聲勢的倔強。
那種眼神不是心血來潮的人會有的,也不是被人架上去下不來的人會有的。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更結實一些,像是一塊石頭被水沖了很久之後露出來的那種硬底,踏實,不晃。
陳國強當了大半輩子大隊長,見過太多年輕人因為各種原因來找他開介紹信,有的是一時衝動結的婚,沒幾個月就鬧著要離;
有的是被家裡逼著結的,結了之後誰也不痛快,三天兩頭來隊部打官司;
還有的是兩邊家裡互相看不上,小兩口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沒過一年就散了。
但周海冰的眼神跟他見過的那些都不一樣,那種神情更像是他在帳本上核算工分時一筆一畫寫下的數字,
是已經核對過好幾遍、確定無誤之後才落筆的那種篤定,沒有半點兒含糊。
陳國強把桌上的冊子往旁邊挪了挪,那本厚冊子被他用手掌推到了一邊,蹭著桌面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他彎腰從抽屜里翻出一沓信紙和一本厚厚的大隊戶籍底冊,在桌上攤開。
信紙是那種泛著淡淡的黃色的薄紙,上面印著紅色的橫格。
戶籍底冊的封皮是深藍色的硬紙殼,邊角都磨白了,翻開來裡面的紙頁也泛了黃,但上面的字寫得整整齊齊的,是好幾年的記錄摞在了一塊兒。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也在做一個跟平時不太一樣的決定,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他自己心裡也過了好幾道坎:
「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攔你,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來,你把你們的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分這些信息報給我,我給你們寫介紹信。」
周海冰心裡那根暗暗繃著的弦鬆了一下。
那根弦從他進隊部開始就一直繃著,到現在才終於鬆了那麼一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報了周海冰自己的信息——
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分,一樣一樣地說,像是背書一樣順。
然後他又報了李素娥的信息——
她的名字,出生年月,下鄉時間,原籍住址,這些東西他記得一清二楚,
連她下鄉的時候是坐哪趟車來的他都記得,但那些東西就不用報了。
他報這些東西的時候側過頭看了李素娥一眼,她還在低著頭,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不再那麼急促了。
陳國強趴在桌上,鋼筆尖在信紙上沙沙地寫著。
他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划都不含糊,像他這個人一樣,做事從來不會馬虎著來。
他寫完一份又寫第二份,鋼筆尖在紙上劃拉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沙,像蠶在吃桑葉。
寫完之後他又翻開了戶籍底冊,手指順著索引頁找,一邊找一邊用嘴唇不出聲地念著上面的字,
找到了周海冰那一頁,抄了一份,又翻到後面找到李素娥的知青落戶記錄,抄了另一份。
他抄的時候格外仔細,每個數字都要對兩遍,生怕抄錯了一個數。
兩張介紹信和兩份戶籍證明都寫好了,他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方形的公章,木頭的把手上磨得光滑滑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他揭開蓋子的動作很利索,往印泥盒裡按了一下,那盒印泥是暗紅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光。
他把公章端端正正地蓋在兩份介紹信和兩份戶籍證明的落款處,
蓋下去的時候手掌用力壓了一下,抬起來的時候,紙面上就留下了一個清清楚楚的紅印子。
紅色的公章印落在紙面上,工工整整的四個字——「陳家村生產大隊」。
那四個字鮮紅鮮紅的,在淡黃色的信紙上格外扎眼,像是烙上去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