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強把四張紙分成了兩份,兩份遞給周海冰,兩份遞給李素娥:
「拿好了,別丟了,有了這個,你們明天去縣城就能辦結婚證了。」
周海冰接過那兩張蓋了紅章的紙,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紙是熱的,大概是陳國強剛寫過字的手在上面捂熱了,那種熱帶著一點油墨的溫度,不大,但貼著指腹的時候能感覺到。
那觸感是實實在在的,不是做夢,不是想出來的,是實實在在拿在手裡的兩張紙。
他朝陳國強彎了一下腰,彎得很實在,不是隨隨便便點一下頭的那種:
「大隊長,謝謝你。」
李素娥也接過了她那兩份。
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這次不是害怕了。
她看著紙面上那個紅色的公章印,那四個字紅紅的、方方正正的,像是把什麼東西從模模糊糊的變成了板上釘釘的。
她的眼眶又有些發紅,鼻頭也泛了酸,但她忍住了沒掉眼淚。
她把手上的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著正面,看了兩遍才小心翼翼地疊好,
疊得整整齊齊的,四角對齊了,然後放進了碎花襯衫胸前的口袋裡,又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按了又按,生怕沒放好會掉出來。
她抬起頭來看著陳國強,聲音細細的,像是生怕聲音大了會把紙上的字震花一樣:
「大隊長,謝謝您。」
周海清在旁邊早就按捺不住了,她剛才一直站在大哥身後,大氣都不敢出,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屋裡這些人說話。
這會兒看到介紹信開好了,她也湊過來看了看大哥手上的紙,又湊過去看了看素娥姐手上的紙,小腦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的。
她雖然認不全上面的字,好多字她還不認識,但那兩個紅紅的章印她是認識的,那種方方正正的紅色印子在她眼裡就是管用的意思。
她也跟著脆生生地說了一句:
「謝謝大隊長!」
陳國強擺了擺手,臉上繃著的那股子勁兒鬆了一些,又看了周海冰一眼,語氣里那些關切和勸誡都已經收起來了,
換成了一種公事公辦後的簡短交代,像是事情辦完了就完了,不多說了:
「行了,辦完了就走吧,明天去縣城路上小心,到了那邊有什麼不清楚的,去民政局問就行。」
周海冰點了點頭,把介紹信和戶籍證明又掏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四張都在,然後仔細疊好,貼身放進了褂子內側的口袋裡。
那口袋是縫在裡頭的,有個扣子可以扣上,他把扣子也扣好了,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感覺到紙的邊角頂著胸口,這才放心。
他牽著李素娥的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李素娥被他牽著走的時候,步子比以前踏實了一些,不像是之前進門時那種有些發虛的步子,腳踏實地地一步一步邁出去。
周海清跟在後面,腳步輕快的,像一隻跟著大人出門的小貓,踩在門檻上的時候還跳了一下,腳尖在門檻上一點,整個人就蹦了出去。
三個人剛跨出門檻,屋裡那些壓低了的聲音就又響了起來,像是一鍋剛剛沉下去的水被重新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記帳員的聲音先傳出來。
他剛才一直憋著沒說話,這會兒看到人走了,嗓子裡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雖然壓著嗓子,但屋子和門口之間沒有門,就隔著一道敞開的門,那些話一點遮擋都沒有,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飄了出來:
「我是真搞不懂,周海冰好好的一個小伙子,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
放著孫村長家的女兒不要,非要娶一個成分不好的資本家大小姐。
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嗎?」
年輕後生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自以為懂了和冷嘲熱諷,
像是終於逮到了一個可以評頭論足的話題,總算是輪到他說話了:
「你懂什麼,人家那是被迷住了。你沒看到那個李素娥長得多水靈?
那眼睛、那皮膚、那身段,擱誰誰不動心?周海冰也就是個男人,
男人嘛,見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動道了,什麼成分不成分的,早就扔到腦後去了。」
有人接了一句,聲音更小,但那種陰陽怪氣的味道比前面兩個人加起來都濃。
那個聲音是從屋角傳出來的,像是有人一直蹲在角落裡沒吱聲,這會兒憋不住了:
「水靈是水靈,可水靈有什麼用?成分擺在那兒,娶回來了以後日子怎麼過?
評先進沒她的份,分糧食都要被卡一道,萬一哪天政策緊了,她那個成分一翻舊帳,連周海冰都得跟著倒霉。
我看周海冰就是腦子被驢踢了。」
有人又接了一句,語氣更沖:
「你說得輕巧,那個狐媚子肯定使了什麼手段,要不然周海冰能為了她連親爹都不要?
一個大男人被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真是丟人。」
周海冰的步子沒有停,但那幾句話像針一樣一根一根地扎在空氣里,追著他們三個人往外飄。
那些話一個接一個的,有的聲音大些,有的聲音小些,但不管大小,都從敞開的門裡追出來了,貼在他們的後背上。
李素娥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然後本能地縮回來,又被他穩穩地攥住了。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想往回看,但沒有完全扭過去,只是下巴微微往那個方向偏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她的呼吸又變得有些急促了,胸口起伏著,嘴唇抿得更緊了。
周海冰握著她那隻手放慢了步子,側過頭來,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用掌心捧著一團火護住了不讓風吹滅:
「素娥,別聽他們的,他們說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自己過得好。
過幾天他們發現咱們過得比誰都好,那些話自己就熄了。」
李素娥的眼眶紅紅的,但她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