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是用透明的塑料包裝袋封著的,上面印著花花綠綠的品牌名稱和配料表,
一行一行的小字密密匝匝的,什麼「小麥粉、白砂糖、雞蛋、食用鹽、酵母」之類的,
還有「生產日期」和「保質期」那兩欄印得清清楚楚的,後面跟著一串數字。
那些全是2016年的印刷體,字體方正,油墨均勻,紙張光滑明亮,
無論是字體、紙張、油墨還是那些簡體字和計量單位,跟這個時代的農村風格都完全不搭邊,跟這個時代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拿出去給人看見,他根本沒法張嘴解釋。
他又從同一片區域取出了三盒牛奶。
牛奶盒子是紙質的,方方正正的,上頭花花綠綠印著更大片的圖案和文字,
一個圓形的品牌標誌占了小半面盒子,旁邊寫著「純牛奶」三個大字,底下一長串營養成分表,
什麼「能量」「蛋白質」「脂肪」「鈣」之類的,還有「生產批號」和「保質期至」後面跟著一串數字。
這些東西跟那些麵包一樣,但凡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這個時代供銷社能買到的東西。
周海冰早有準備。
他在神農空間的生活區里翻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個透明的塑膠袋,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文字和圖案,四邊封口是那種壓合式的,滑溜溜的。
這是他在囤貨的時候專門挑的,當時想著萬一哪天需要把東西拿出來給別人看,總不能直接把花花綠綠的包裝甩在人面前,總得有個過渡。
他蹲在樹後面,把那個透明塑膠袋展開鋪在膝蓋上,然後又拿起第一袋麵包,捏著封口處的鋸齒邊,沿著那道印子輕輕一撕。
「嘶啦」一聲輕響,封口開了,一股新鮮的麵包香味從裡頭涌了出來,
那股味道跟他以前吃過的所有粗糧都不一樣,帶著烤制過後特有的麥香,又甜又醇的,在樹蔭底下彌散開來,像是無形的手在空氣里畫了個圈。
裡面的麵包鬆軟而完整,是一塊切好的長方形吐司,邊緣烤得微微焦黃,表面上還能看到細密的小孔,像是呼吸的毛孔一樣。
他把麵包從包裝袋裡取出來,指尖觸到那綿軟的表面時心裡頭還湧上一股不真實感——
這樣的東西,在他的記憶里不過是超市貨架上隨手拿的,幾塊錢一袋的尋常吃食,但放在這個地方,放在這個時候,它貴重得像金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麵包放進透明塑膠袋裡,那塊吐司落在袋底的時候發出極其輕微的「噗」的一聲,像一片厚實的落葉碰到了地面。
然後他把那個花花綠綠的包裝袋揉成一團,塑料紙在他手心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脆響,
被他捏成一個拳頭大的小球,意念一動,扔回了神農空間。
第二袋、第三袋,一直到第六袋,重複同一個動作。
撕開、取出、放進透明袋、揉掉包裝、扔回空間。
六個回合下來,他的動作已經熟練了,像做了千百回一樣流暢。
透明塑膠袋裡堆了一小摞方方正正的吐司麵包,一塊壓著一塊,邊角整整齊齊的,麥香味在樹蔭底下越聚越濃,把周圍空氣都染得甜絲絲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一袋子麵包,心裡頭踏實了些。
接下來是牛奶。
周海冰又從空間裡取出三瓶礦泉水,塑料瓶身,藍色的標籤紙貼了一圈,上頭印著某個牌子的字樣和一溜小字,同樣不能直接拿出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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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擰開第一瓶礦泉水的蓋子,蓋子旋開的時候發出「咔」的一記輕響。
他把瓶口朝下,裡面的水嘩嘩地淌了出來,落在槐樹根旁邊的草叢裡。
水滲進泥土裡很快就不見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印子,像誰拿毛筆在泥土上點了個點。
然後他把瓶身上那圈藍色的塑料標籤紙一點一點地撕下來,撕的時候留了一點膠在瓶身上,他用指甲颳了刮,把那點黏糊糊的東西刮乾淨了。
礦泉水瓶變成了一隻完全透明的塑料瓶子,沒有任何文字和圖案,乾乾淨淨的,像一塊冰。
他又拿起一盒牛奶,捏住紙盒頂部那個小小的封口角,順著那道壓痕撕開。
白色的液體在紙盒裡頭晃蕩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口對準礦泉水瓶的瓶口,傾斜紙盒,
牛奶就淌了出來,細細的一道白線,落進透明的瓶子裡,在瓶底濺起一小圈乳白色的漣漪。
牛奶的香氣跟麵包的香氣不一樣,更淡一些,更醇一些,帶著一種涼絲絲的甜意。
三瓶礦泉水倒空,三盒牛奶倒空,三隻透明的塑料瓶里裝滿了白花花的牛奶,
液面微微晃動著,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三塊被磨圓了的白玉。
牛奶包裝盒被他揉扁了,跟麵包包裝袋一起扔回了神農空間。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透明塑膠袋——
六塊麵包碼得整整齊齊的,三瓶牛奶立在一旁,瓶口都旋緊了蓋子,沒有任何文字和標籤,看不出任何跟那個遙遠的年份有關的東西。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拎起塑膠袋,袋口在他手裡打了個結實的結,然後從大槐樹後面走出來,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回走。
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更快了些,幾乎是小跑著穿過田埂的,稻穗擦著他的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挽留他,又像是在催促他。
他一邊走一邊心裡頭想著,李素娥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海清那丫頭怕是要高興得蹦起來。
他推開衛生室的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長的響,像是一個人從午睡里被吵醒了,不滿地哼了一聲。
他走進診室,隨手把門從裡面帶上——
門閂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咔嗒」的輕響,金屬碰著木頭,清脆利落的,把那扇木門跟外面隔開了,也把外頭那些目光和問詢都擋在了門外。
李素娥和周海清聽到動靜,已經從休息室出來了。
兩個人站在診室的桌子旁邊,周海清的手肘撐著桌面,李素娥靠著一把椅子背,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他手裡那個透明塑膠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