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娥和周海清聽到動靜，已經從休息室出來了。
兩個人站在診室的桌子旁邊，周海清的手肘撐著桌面，李素娥靠著一把椅子背，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周海冰手裡那個透明塑膠袋上。
塑膠袋在他的手裡微微晃蕩著，裡頭的麵包和牛奶在光線下清清楚楚的。
周海清一看到那個袋子，整個人就像被按了彈簧似的從桌子旁邊彈了起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躥到周海冰跟前，兩隻手扒著他的胳膊，踮著腳尖往袋子裡頭瞅。
塑膠袋裡的東西清清楚楚地擺著——
方方正正的麵包摞在一起，顏色微黃，表面烤得恰到好處，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縫隙間透出一股跟這個時代任何食物都截然不同的麥香。
旁邊三隻透明瓶子裡盛著白色的液體，瓶口封著蓋子，輕輕一晃還能看到液面在流動，像是凝固住了的月光被裝進了瓶子裡。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食物。
她在陳家村生活了十幾年，吃過的是玉米面窩窩頭、高粱米稀飯、摻了野菜的糊糊，
逢年過節才能吃到一頓白面饅頭，饅頭已經是頂好的東西了，
但那白面饅頭也沒有眼前這些麵包看著這麼暄軟，聞著這麼香。
她瞪大了眼睛，繞著桌子湊過來，鼻子抽動了兩下，那股麵包特有的香氣鑽進她鼻腔里，順著氣管一路往下，在她肚子裡攪了個天翻地覆。
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診室里格外響亮，像誰敲了一面小鼓。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子，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粉色。
她手忙腳亂地捂住肚子，兩隻手掌疊著壓在小腹上，像是想把那個不聽話的聲音按回去。
但眼睛還是黏在那個塑膠袋上移不開，目光在那幾塊麵包和幾瓶牛奶之間來回跳，喉嚨里跟著咽了一下口水。
她聲音又急又好奇，每個字都像被舌頭推著往外蹦：
「大哥，你這拿的是什麼呀？我怎麼從來沒見過？聞著怎麼這麼香？」
她說著又往前湊了一步，鼻尖都快貼到塑膠袋上了。
李素娥比周海清見得多。
她從小在省城長大，家裡條件沒被定性之前一直不錯，母親在中學教書，一家三口的日子雖然談不上多富裕，但隔三差五能吃上一口細糧。
麵包和牛奶她都吃過，在她小時候的記憶里，那東西並不稀奇。
她認出了那幾塊方方正正的吐司——
那形狀、那顏色、那表面細密的氣孔，跟記憶里父親從街口那家麵包店買回來的一模一樣——
也認出了那幾瓶乳白色的液體是什麼，她的眼神在那些東西上停了好幾秒，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但她臉上的表情比周海清複雜得多。
是那種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東西之後，混合著驚喜、困惑和難以置信的複雜。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兩隻腳生了根似的挪不動，目光黏在那些麵包上，
腦海里翻湧著那些久遠的、被壓在了記憶底層的畫面——
父親把那塊麵包掰開，母親笑著遞給她，說「素娥，慢慢吃」。
那些畫面已經很淡了，像被水洗過很多遍的舊布，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和邊緣那一點顏色。
但眼前這些東西突然闖進來，把那些模糊的畫面又給撞清晰了。
她抬頭看著周海冰，聲音微微抬高了一些，帶著一種「這不可能」的驚訝，那驚訝底下還壓著一層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情緒：
「海冰，這是……這是麵包和牛奶？你從哪弄來的？」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問得太深會碰碎什麼東西，
又像是不太相信眼前看到的這一切是真的，需要一個聲音來確認一下。
周海清聽到「麵包」兩個字，猛地轉過頭來看向李素娥，眼珠子瞪得溜圓，
又猛地轉回去盯著大哥手裡那些東西，嘴巴張得更大了，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她的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激動，嗓門兒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麵包？這就是城裡人吃的麵包？大嫂說這是麵包？大哥你從哪兒弄來的？」
她圍著周海冰轉了一圈，跟小狗圍著一根骨頭打轉似的，一邊轉一邊拿手指頭想去碰一碰那個塑膠袋，伸到半路又縮回來，像是怕碰壞了。
周海冰走到桌子旁邊，把塑膠袋放在桌面上，袋口鬆開，那股濃郁的麥香一下子散得更開了，灌滿了整間診室。
他拉開袋口，從裡面取出兩塊麵包，一塊遞到李素娥面前，一塊遞到周海清面前，自己也拿了一塊在手裡。
麵包的邊沿還帶著剛撕開包裝時那種微微的潤度，摸上去又軟又彈。
他捏著麵包的兩邊輕輕一掰，能看到裡面綿密的氣孔，那些小孔大大小小的，
像是蜂窩又比蜂窩細密，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但那股麥香依然新鮮而誘人，直往人鼻子裡鑽。
「吃吧，別光看著。」他先咬了一口自己那塊。
麵包在嘴裡慢慢化開，先是表皮那一層微微的韌性，然後是內里的綿軟，
麥香和微微的甜味在舌尖上鋪展開來，像是誰把一小片陽光揉進了麵團里。
那口麵包在他嘴裡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
他清楚得很，這不過是他囤貨時在2016年隨手拿的普通白麵包，幾塊錢一袋，
超市貨架上擺了一整排，跟旁邊那些花里胡哨的夾心麵包比起來甚至算得上樸素。
但在1976年的這個傍晚，在這個剛剛分出來、一貧如洗的衛生室里，這東西比任何山珍海味都來得珍貴。
周海清盯著手裡的麵包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做夢。
她把那塊麵包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兩遍，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甜絲絲的麥香讓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湊到嘴邊，張開嘴，牙尖輕輕咬了一小口。
麵包入口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