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把那塊麵包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兩遍，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甜絲絲的麥香讓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湊到嘴邊，張開嘴，牙尖輕輕咬了一小口。
麵包入口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兩盞被人忽然擰亮了的煤油燈。
那光亮是從眼底透出來的，一下子把整張臉都映得生動起來。
麵包在嘴裡又軟又綿，嚼起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口感——
跟她吃過的所有粗糧窩窩頭都不一樣，窩窩頭硬邦邦的、拉嗓子的、嚼到最後乾巴巴的，
但這個麵包鬆軟得像雲彩，綿密得像剛彈好的棉花，嚼起來毫不費力，每一口都帶著麥子的甜。
嚼到最後還有一絲絲回甘，像是糧食里藏了蜜，被牙齒一點一點地碾了出來。
她捨不得咽下去，含在嘴裡品了半天，才慢慢地吞進喉嚨里，那股甜意順著食道一路滑下去，像一條細細的暖流。
然後她猛地轉過頭看著周海冰，聲音都變了調，又驚又喜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蹦出來的，帶著麵包屑往外飛：
「大哥！這麵包也太好吃了吧！又軟又香，還有點甜！比窩窩頭好吃一萬倍！」
她怕他不信似的，又低頭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兩邊臉頰圓滾滾的，嚼得跟小兔子似的，嘴巴一張一合的，滿臉都是滿足到不行的表情。
嚼了一會兒她才想起李素娥還沒吃，連忙轉頭催促，嘴裡含著東西吐字有點含糊：
「大嫂你快嘗嘗！真的特別好吃！我不騙你！」
李素娥看著手裡那塊麵包，又看了看周海冰。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上唇和下唇輕輕地碰在一起，又鬆開。
然後她低下頭，把麵包送到嘴邊，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麵包在嘴裡化開的時候，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一顫很輕，像蜻蜓點了一下水面，盪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波紋。
麥香在舌尖上散開，綿軟的質地觸著上顎，那股甜味不濃不烈，恰到好處地鋪滿了整個口腔。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麵包了。
上一次吃這種東西是什麼時候？
她努力地在記憶里翻找，像是在一口深井裡打撈沉下去的東西。
大概是父親被定性之前的那些年，家裡的日子雖然一天比一天緊張，但偶爾還能買一塊麵包回來，一家人分著吃。
父親把麵包切成三片，每一片薄厚均勻，他切得很仔細，刀刃落下去的時候穩穩噹噹的，像是做一件要緊的事。
那種味道她已經快要想不起來了，被這些年粗糲的伙食和顛沛的日子磨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但這一口下去，那些模糊的記憶忽然又變得清晰了。
她小時候坐在家裡的飯桌前，桌子是那種老式的方桌，桌面上鋪著一塊白底藍格的桌布。
父親把一塊麵包掰成三份，一份給她，一份給母親，一份留給明天。
母親會把她的那一小塊抹上一點白糖，笑眯眯地遞給她說：
「素娥，慢慢吃。」
母親的指尖上有粉筆灰，她是教書的，那灰白細碎的粉末常年沾在指縫裡，洗也洗不乾淨。
但遞麵包給她的手是暖的，掌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握著她的手指頭的時候，那股暖意能一直傳到她心裡去。
她的眼眶熱了。
那種熱不是突然湧上來的，是一點一點聚起來的，像是冬天裡往爐膛里添柴，先是底下一層暗紅，然後慢慢地旺起來，最後燎到了眼睛裡頭。
一滴眼淚不爭氣地從眼角滑了下來，沿著臉頰滾到下巴，滴在了她手裡的麵包上。
那滴淚落在麵包表面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濕印子。
她連忙用手背去擦，手背蹭著臉頰，把淚水抹開了一片，濕漉漉的。
可是越擦越多，擦了又湧出來，像是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泉眼忽然被人捅開了，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一下子全涌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著，手裡的麵包被她攥得有些變形了。
周海清嘴裡的麵包還沒咽下去，腮幫子還鼓著，看到李素娥哭了，一下子慌了神。
她把嘴裡的東西匆匆忙忙吞下去，差點噎著，然後連忙湊過去，
兩隻小手想去拉李素娥的胳膊又不太敢拉，在離她手臂一寸的地方懸著，聲音又急又關切：
「大嫂，你怎麼哭了？是不是麵包不好吃？是不是我大哥給你帶回來的這個麵包有問題？」
她轉過頭瞪了周海冰一眼，那眼神里有責怪，還有一點替大嫂打抱不平的架勢。
李素娥搖了搖頭，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把哽在喉嚨里的那口氣順下去。
她的鼻頭泛著紅，眼圈也紅紅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在光線下亮晶晶的。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又軟又輕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沒有，麵包很好吃……我就是……突然想家了，想起我爸媽了。」
她說著又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那動作有點笨拙，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兒在大人面前強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