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站在桌子對面，看著李素娥那雙泛紅的眼睛和順著臉頰淌下來的淚，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扯了一下，疼得很輕微，但位置精準。
他繞到桌子這邊，站在她旁邊，離她很近，能聞到她頭髮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站在那兒，像一個不會走的標記。
他的聲音很輕很穩地落在她耳朵旁邊，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素娥，麵包好吃就多吃點，你別難過，說不定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回省城看叔叔阿姨了。」
李素娥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還濕著，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那水珠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既期待又不敢相信的顫音，像是有人告訴她前面有一片花海，她想去看看又怕走到近前才發現什麼也沒有：
「真的嗎？你是在安慰我吧？」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句自言自語。
周海冰沒有笑。
他看著她，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那種認真是從他眼底透出來的，沒有半點敷衍和哄騙的意思。
作為重生者，他知道幾年後政策就會鬆綁，知青就可以回城，李素娥也就能回省城看望父母了。
他說這句話不是安慰，是陳述一個他早就知道的結局。
但這些話在這個時候說出來，確實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他沒有多解釋，只是那麼看著她，眼神穩穩的，像一條不會改道的河。
李素娥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
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著她的影子，小小的一個，被光裹著。
她心裡頭那陣酸澀慢慢退了下去，像是潮水退去之後露出濕漉漉的沙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踏實的、像是有人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了一樣安穩的東西。
她沒有再追問，低下頭又咬了一口麵包，嚼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弧度很淺，像水面上一個將散未散的漣漪，但眼角那點淚光還在的時候，那弧度就顯得格外珍貴。
她嚼得很慢，一口面包含在嘴裡細細地品，像是在品什麼捨不得一下子吃完的好東西。
周海清在旁邊已經三下五除二把第一塊麵包吃完了，她吃得不剩一點渣，連手指頭上沾的麵包屑都舔乾淨了。
嘴角沾著麵包屑，眼睛盯著塑膠袋裡剩下的幾塊，喉頭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但沒好意思伸手再拿。
她的兩隻手在身側絞著，一根手指纏著另一根，纏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纏上。
「吃得太急，噎到了。」
周海冰注意到妹妹的動靜，她那副想吃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讓他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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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瓶牛奶擰開蓋子，然後他把瓶子遞到她面前，
「喝口牛奶，慢點吃，還有好幾塊呢，沒人跟你搶。」
周海清接過那隻透明塑料瓶，手指觸到瓶身的時候涼了一下。
她看著裡面白花花的液體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把瓶口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牛奶滑進嘴裡的一瞬間，她的眼睛又亮了，比剛才看到麵包的時候還要亮，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裡頭全是光。
那股奶香味在舌尖上鋪開，又甜又醇的，帶著涼絲絲的滑潤感，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像一條細細的涼線。
她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才放下瓶子，嘴巴邊上沾了一圈奶白，像剛偷喝了什麼好東西的小貓。
她的聲音又驚又喜的，每個字都帶著奶味：
「大哥！這牛奶也太好喝了吧！又香又甜！比米湯好喝多了！」
她把瓶子抱在懷裡，跟抱了個寶貝似的，一臉捨不得撒手的模樣。
周海冰看著妹妹那副滿足的樣子，嘴角浮起一個溫溫的笑，那笑意不深，但很真：
「好喝就多喝點，以後大哥經常給你弄。」
周海清瞪大了眼睛，聲音拔高了半截，裡頭全是驚喜和不敢置信：
「真的假的？大哥你不會是哄我吧？」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兩隻眼睛緊緊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來。
「大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周海清不說話了。
她咧著嘴嘿嘿笑了兩聲，嘴角那圈奶白跟著動了動，像一彎白月亮。
她又低頭喝了一大口牛奶，腮幫子鼓鼓的，滿臉都是幸福到冒泡的表情。
她一邊喝一邊拿眼睛瞟那袋子裡剩下的麵包，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周海冰拿起另一瓶牛奶，擰開蓋子，遞到李素娥面前。
李素娥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還有些紅，但已經不濕了。
她接過瓶子的時候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手背，帶著一種溫熱的觸感，像是在他手背上輕輕印了一下。
她低聲說了一句「謝謝」，聲音又細又軟的，像是在說給手裡的麵包聽的，
又像是在說給他聽的，那兩個字含在嘴裡轉了一圈才輕輕地吐出來，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的尾音。
周海冰站在她面前，看著她低頭喝牛奶的樣子。
她喝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牛奶沾在嘴唇上，被她抿了一下唇咽下去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那笑意從胸腔里漫上來，連帶著聲帶都振動得溫柔了幾分：
「別客氣了，都是一家人了。」
李素娥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牛奶差點嗆出來。
她放下瓶子，瓶底擱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磕碰響。
她臉上那層剛剛退下去的紅暈又重新浮了上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膚下面點了一盞小小的暖燈，橙紅色的光透出來，薄薄地鋪了一層在她的臉上。
她低著頭沒說話，把那口牛奶咽下去了，但嘴角那一點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住，
像是一根按不下去的彈簧，翹在那兒不肯服軟，把那點甜蜜和羞赧全都出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