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剛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下去,正伸手去拿那瓶牛奶,手指還沒碰到瓶身,他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偏過頭,目光朝著衛生室大門的方向看去,耳朵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捕捉什麼極遠處的聲音。
周海清正低頭把最後一點牛奶倒進嘴裡,看到大哥突然不動了,抬起頭來,嘴裡含著牛奶含糊地問了一句:
「大哥,你怎麼了?怎麼不吃了?」
李素娥也注意到了周海冰的異樣,放下手裡的麵包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關切:
「海冰,怎麼了?」
周海冰把手指收回來,放在桌面上,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認真:
「有人來了,正往這邊走。」
周海清和李素娥同時愣住了。
她們側耳聽了一下,衛生室外面安安靜靜的,只有傍晚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嗚嗚聲,遠處田野里偶爾有一兩聲鳥叫,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周海清把嘴裡的牛奶咽下去,擦了擦嘴角,小臉上寫滿了困惑:
「沒有啊大哥,外面很安靜啊,什麼聲音都沒有,你是不是聽錯了?」
李素娥也搖了搖頭,她放下手裡的麵包,側著頭又聽了一遍:
「我也沒聽到什麼動靜,海冰,你是不是太累了?」
周海冰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又凝神聽了一下——
那種聲音還在,比剛才近了一些,是一個小孩子斷斷續續的哭鬧聲,
夾雜著大人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哄勸聲,從衛生室東邊那條村道上由遠及近地傳過來。
正常人站在他這個位置確實聽不到,但他聽得清清楚楚,連那小孩的哭聲中帶著的嘶啞和無力都分辨得出來。
他沒時間細想自己為什麼聽力變得這麼好,但他知道不能再猶豫了。
他猛地站起來,聲音又急又快:
「真的有人來了,最多還有兩、三百米,快,把麵包和牛奶藏起來,不能讓別人看到。」
周海清和李素娥面面相覷,雖然還是沒聽到任何聲音,但周海冰的表情那麼認真,不像是開玩笑或者神經過敏。
李素娥先反應過來,她飛快地把手裡剩下的小半塊麵包用她剛才墊在膝蓋上的手帕包起來,塞進了碎花襯衫的口袋裡。
周海清也顧不上多問了,手忙腳亂地把她那塊麵包塞進自己褂子的內兜里,
那瓶還剩個底的牛奶被她擰緊蓋子,塞到了桌下面一個放雜物的木箱子裡。
周海冰把塑膠袋裡剩下的麵包和牛奶一股腦地裹進診室角落裡的一件舊白大褂里,捲成一團,
塞進了藥櫃最下面的抽屜里,抽屜裡面剛好堆著幾塊乾淨的紗布和繃帶,把那一團東西蓋了個嚴嚴實實。
東西剛藏好不到兩分鐘,門外的動靜就真的出現了。
一個小孩的哭鬧聲從遠處傳了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有氣無力地抽噎,哭聲拖得很長,中間夾雜著一個女人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聲音的哄勸。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在傍晚安靜的村道上顯得格外扎耳。
周海清和李素娥同時轉過頭來看著周海冰,兩個人的嘴巴都微微張著,眼睛裡寫滿了驚訝。
周海清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驚嘆怎麼都藏不住:
「大哥,你真的聽到了?你耳朵怎麼這麼厲害?我一點都沒聽到,你隔了那麼遠就聽出來了?」
李素娥也跟著點了點頭,她看著周海冰的目光裡帶上了一種新的、帶著崇拜意味的東西,像是在重新認識他:
「海冰,你這耳朵也太厲害了。
我們什麼都沒聽到,你居然隔著那麼遠就聽出來了。」
周海冰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沒有放鬆,他側耳又聽了幾秒,那小孩的哭聲里的某些細節讓他的眉頭又緊了幾分。
他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認了的事實:
「這孩子哭得不對,不是普通的哭鬧,應該是病了。
像是肚子或者什麼地方疼得厲害,聲音裡面那股勁是虛的,不是小孩鬧脾氣的那種哭法。」
周海清和李素娥對視了一眼。
再次驚訝,周海冰能提前聽到小孩的哭鬧聲,已經很厲害了,如今周海冰居然通過小孩的哭鬧聲,判斷出小孩得病了,她們顯然不太相信。
周海清皺眉說:「大哥,你連這個都能聽出來?」
李素娥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海冰,你是怎麼聽出來的?」
周海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也解釋不太清楚的平淡:
「我說不上來怎麼聽出來的,就是經驗,我給人看了幾年病,小孩的哭聲聽過太多了,
哪種是餓了、哪種是困了、哪種是生病了、哪種是急性的、哪種是慢性的,聽多了心裡就有數了。」
周海清撅了撅嘴,她還是不太信大哥光聽個哭聲就能聽出孩子病了:
「說不定就是小孩鬧脾氣呢,只是路過而已。」
她話音剛落,腳步聲已經在門口停住了。
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帶著明顯焦急的敲門聲,木板被拍得砰砰響,夾雜著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哭腔的喊聲:
「周大夫!周大夫你在不在家?我家孩子病了!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周海清和李素娥的嘴巴同時張開了,又同時閉上了。
兩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周海冰臉上,像是看到了什麼她們一時半會兒沒法消化的東西。
她們沒想到真的讓周海冰說中了,小孩真的病了,小孩媽媽帶著孩子過來看病,周海冰也太厲害了吧,僅憑小孩子的哭鬧聲就判斷出小孩子病了。
周海冰沒有理會她們的目光,已經快步走到了門口,伸手拔開門閂,把門拉開了。
門口的暮色里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面打了好幾塊補丁,顏色深淺不一,袖子口的線頭都磨出來了。
她的頭髮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不知道是汗濕的還是風颳的,臉膛微紅,鼻尖上滲著一層細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