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把那支軟管牙膏舉到眼前,對著窗戶的光線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混合著好奇、困惑和一種「大哥怎麼什麼都有」的驚嘆:
「塑料軟管是什麼?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大哥你從哪弄來的?也是別人送你的?」
周海冰把牙刷放進嘴裡,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周海清把牙膏管放下,又看了看手裡那支牙刷,又摸了摸搪瓷杯光滑的邊緣,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些臉盆和水桶,
她抬起頭來看著大哥,眼神裡帶著一種崇拜和佩服混合在一起的亮光,聲音真誠得像在夸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大哥,你真的太厲害了,以前我怎麼不知道你藏了這麼多好東西?
又是麵包又是牛奶又是新牙刷新杯子……你還有什麼東西是沒拿出來的?」
周海冰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吐了一口水,看著她笑了笑:
「以後你就慢慢知道了。」他把牙刷放回杯子裡,走過去揉了揉妹妹的小腦袋,
「行了,先別問了,快刷牙洗臉,等會兒還要去縣城呢。
你嫂子應該也快過來了。」
周海清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乖乖地彎下腰,學著大哥的樣子,把牙刷塞進嘴裡,沾著白色的牙膏開始刷了起來。
晨光從衛生室的大門和窗戶里湧進來,照在兩個彎著腰刷牙的身影上,地面上兩個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很近,像是不會再被分開了。
刷牙洗臉完畢,周海冰和周海清一起吃著麵包,喝著牛奶,周海清吃得特別香。
昨天大哥帶著她跟父親和二哥斷親的時候,她還擔心她和大哥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沒吃的,去哪裡弄吃的,
以為她和大哥肯定會餓肚子,沒想到大哥居然藏了這麼多好吃的,大哥真有本事,難怪大哥不怕淨身出戶呢。
吃完最後一口麵包,周海清把手指上沾的碎屑也舔得乾乾淨淨的,
又拿起那盒牛奶仰頭倒了最後幾滴進嘴裡,然後把空盒子放下,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她拍了拍肚子,臉上浮現出一種她很少有的、心滿意足的表情,
像一隻曬飽了太陽的貓,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踏實勁兒。
「大哥,我以前真不知道麵包能這麼好吃。」她說話的時候還帶著一點點牛奶的味道,
「昨天你帶著我淨身出戶的時候,我其實心裡怕得很,晚上躺下來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在想明天早上吃什麼,是不是要餓肚子了。
沒想到你居然藏了這麼多好東西,又是什麼麵包又是什麼牛奶的,我做夢都想不到咱們斷親第一天還能吃上這種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周海冰,眼神里的東西已經不是單純的好奇了,更多是一種混合了崇拜和安心、像是終於找到了靠山之後才能有的鬆弛,
「大哥你真了不起,難怪你一點都不怕淨身出戶。」
周海冰把空牛奶盒子放到桌面上,抬手在妹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她的頭髮有些干,發梢分叉,摸上去像一把曬乾了的稻草,
跟他回到18歲之後越來越熟悉的那種粗糲觸感一模一樣,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光是昨天之前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他收起手,聲音裡帶著早晨特有的清朗和一種已經盤算好了什麼事的從容:
「吃飽了沒?不夠的話還有。」
周海清拍了拍肚子,咧嘴笑了,缺了半截的門牙在晨光里露出來,像一道小小的豁口:
「吃飽了!撐得都快走不動了。」
「那就行。」周海冰站起來,把桌面上的空包裝和用過的杯子碗筷歸攏到一起,
「大哥現在去知青點找你大嫂,帶她去縣城領證,你留在衛生室里,哪兒也別去,乖乖的。
萬一有人過來看病,你就跟人家說我去縣城了,傍晚才回來,讓人家明天再來,或者急的話就讓他們等一等。」
周海清點了點頭,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又縮回頭,轉過身來朝周海冰擺了擺手:
「大哥你快去吧,別讓大嫂等著急了。
這裡交給我,你放心,有人來了我知道怎麼說。」
周海冰笑了一下,沒有再多囑咐,邁步跨出了衛生室的門。
早晨,空氣裡帶著露水和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涼絲絲的,吸進肺里很舒服。
他沿著村道朝知青點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昨天輕快了許多,整個人像是卸掉了一副背了很久的重擔,從肩膀到腳跟都透著一種鬆快。
他沒走出幾步,就看到了一個人影從村道拐角那邊晃悠過來,不緊不慢的,像是專門卡著時間在這個地方等著他。
周海龍穿著一件有些舊的灰布褂子,袖口挽了兩折,露出細瘦的小臂。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歪著腦袋,嘴角掛著一抹他在周海冰面前擺了十幾年的那種帶著優越感的笑。
他看到周海冰從衛生室出來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然後慢悠悠地迎了上來,聲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條曬蔫了的草繩:
「喲,大哥,起得挺早啊,我還以為你昨晚餓得睡不著呢。」
周海冰連腳步都沒放慢,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的時候淡淡的,像是在看路邊一棵跟他沒有關係的樹,語氣裡帶著一種拒絕攀談的疏遠:
「有事?」
周海龍被這個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裡帶著那種他自以為藏得很好的試探和嘲諷:
「我就是關心關心你和小妹嘛。
你們昨天淨身出戶,什麼東西都沒帶出來,連顆米都沒有吧?
我尋思著,你跟小妹昨晚和今天早上是不是都沒吃東西啊?要不要我從家裡給你們勻點……」
周海冰停下了腳步。
他偏過頭來看著周海龍,目光不冷不熱的,像是在看一個不知道在玩什麼把戲的陌生人。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把周海龍那句還沒說完的「勻點」截斷了:
「我和小妹吃了什麼東西,跟你有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