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的聲音不高不低,把周海龍那句還沒說完的「勻點」截斷了:
「我和小妹吃了什麼東西,跟你有關係嗎?」
周海龍被這句話堵了一下,臉上那層假笑僵了半秒,又頑強地掛回去了,聲音拉得更長了:
「嗐,大哥你這話說的,咱們畢竟是親兄弟嘛,我關心關心你們不是應該的嗎?你吃沒吃上飯,我這心裡頭也掛著呢,怕你跟小妹餓出毛病來。」
周海冰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語氣里連一點溫度都沒有:
「周海龍,你記性是不是不太好了?昨天在村長家,斷親協議是你自己親手簽的字,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我跟小妹已經跟你和周福祥沒有任何關係了,你不需要關心我們,我也不需要你的關心。」
他特意把「周福祥」三個字說得很清楚,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平平穩穩地落在桌面上,不輕不重,但每一個都聽得真切。
由於他已經跟他父親斷絕關係,因此他現在都不叫他父親為爸,而是直接叫他父親姓名。
周海龍聽到大哥直呼父親的名字,眉毛跳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又臨時改了口:
「你……你連爸都不叫了?」
周海冰沒有接他這句話,轉過身來對著衛生室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
「海清,你出來一下。」
周海清聽到大哥喊她,立刻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那塊擦過嘴的毛巾,小臉上帶著一絲好奇和警覺:
「大哥,咋了?」
周海冰指了指站在路中間的周海龍,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記住,我不在的時候,不要理周海龍,他問你什麼,你不要回答。
他讓你做什麼,你不要聽,他要是纏著你不放,你就把門關上,不用管他,聽到了嗎?」
周海清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二哥,又看了看大哥,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又脆又亮,像是在回答一道她已經知道答案的題:
「聽到了大哥!我不會理他的,他問什麼我都不說,他讓我幹什麼我都不干。」
周海龍站在路中間,看到小妹那副態度,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難看了起來。
他沒等周海冰走遠,就朝周海清湊過去,聲音壓低了一些,但語氣里那股子命令的味道怎麼都壓不住:
「小妹,你別跟你大哥學壞了,他瘋了你也跟他一起瘋?你跟我說實話,你們昨晚和今早到底吃了什麼?」
周海清站在門口,看著他,小臉板得平平的,嘴巴抿著,一個字都不說。
周海龍往前又邁了一步,聲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像是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我可是你二哥,我問你話呢!你到底吃了什麼?你大哥哪來的東西給你們吃?」
周海清還是不說話。
她往後退了半步,退到了門檻裡面,手扶著門框,仰著頭看著周海龍,
然後把大哥剛才教她的話一字不漏地重複了出來,連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大哥說了,不讓我回答你的問題。」
周海龍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他指著周海清,手指頭都在發抖:
「你——你好的不學,淨跟著周海冰學頂嘴!我可是你二哥,你連二哥的話都不聽了?」
周海清站在門檻裡面,因為有那一道木門檻隔著,她的膽量好像也壯了幾分。
她撇了撇嘴,下巴微微抬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楚地傳了出來:
「昨天我跟大哥已經跟你和爸斷了親了,你現在不是我二哥了,你不用嚇唬我,我不怕你。」
周海龍氣得腮幫子上的肉都在抖,手指著周海清點了好幾下,嘴裡蹦出來一句:
「你什麼不好學,非要跟著周海冰學壞!淨身出戶,我看你和周海冰能撐幾天!」
他說完,狠狠地一甩袖子,轉身朝來路走了回去,步子邁得很大,腳下的塵土被他踢得揚起來老高。
周海清站在門口,看著二哥氣呼呼走遠了的背影,朝他吐了吐舌頭,又做了個鬼臉,小聲嘀咕了一句:
「誰怕你呀。」
然後她縮回門裡,把門虛掩上了。
周海冰看著周海龍走遠了,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知青點的方向走。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那雙眼睛裡比剛才多了些東西,像是一塊冰面底下有什麼暗流在緩緩地涌動著。
他沒走幾步,又看到了一個人影,這一次迎面走過來的方向是從村東頭過來的,步子不快不慢的,正朝著他這邊迎上來。
王金山。
周海冰的步子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但他的目光在王金山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三十多年,從發小到朋友到兄弟,他以為他們之間的感情是真的。
他以為王金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最親近的人。
他把王金山安排到自己公司當副總,每個月給兩萬工資,過年過節包大紅包,替他擺平了多少麻煩事,
王金山家裡蓋房子他出了錢,王金山兒子上學他託了關係。
而王金山回報他的是——
睡了他的老婆,生了一個讓他白養了三十年的野種,合夥偷走了他的公司股份,在他得了絕症之後跟孫桂英商量著等他死了以後一家三口團聚。
上一世周海冰知道真相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世,王金山還什麼都不知道,還像往常一樣用那種熱絡的、透著兄弟情義的口氣朝他打招呼。
「海冰!」王金山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關切的表情,皺了一下眉頭,又走近了兩步,聲音放低了一些,
「我昨天聽村里人說,你跟你爸斷親了?怎麼回事?怎麼鬧到這個地步了?」
周海冰停下腳步,看著他,語氣平淡:
「沒錯,斷親了。」
王金山愣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周海冰語氣里那種跟往常不一樣的東西。
往常周海冰跟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是暖的、隨意的、有時候還會拍他肩膀、笑呵呵地喊他「金山哥」。
今天這一句「沒錯」不冷不熱的,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擋在他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