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山以為周海冰是因為跟父親斷親心情不好才這樣,沒有往深處想,又往前湊了湊,換了一個更關切的表情,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我還聽說,你拒絕跟村長女兒結婚了?孫桂英你也不要了?」
周海冰看著他那雙藏著光亮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絲他極力想藏住、卻在他提到孫桂英的時候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
像是一根被壓著太久了的彈簧終於快要鬆開時那種掩不住的顫動。
周海冰心裡冷笑了一聲,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什麼來,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不要了。」
王金山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喉嚨微微動了一下,心中大喜,像是在努力把快要湧上來的喜悅壓回去。
其實他早就喜歡上孫桂英,孫桂英長得漂亮,父親又是村長,可惜的是,
他家裡的條件很差,不如周海冰,畢竟周海冰是赤腳醫生,赤腳醫生在農村十分吃香的,
村長也是因為這個,才同意把女兒嫁給周海冰,如今周海冰拒婚,對他來說,當然是好事,
不過,他並沒有將心中的開心表現出來。
他的聲音還是那種關切的調子,但周海冰聽得出來,那關切底下有一根弦正在快活地震顫著:
「海冰,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孫桂英是村長的女兒,人長得也不差,你娶了她對你多好,你怎麼就不干呢?」
周海冰看著他,目光里不帶任何溫度,聲音也不大,但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了出來,不偏不倚地落在王金山耳朵里:
「我拒絕跟孫桂英結婚,不正好合了你的意嗎?」
王金山的表情變了。
他臉上的那層關切像是被人從中間猛地掀了一下,底下的東西來不及收住,露出了一瞬間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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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想扯出一個不解的笑來掩飾,但那笑掛得有些勉強,像是被風颳歪了的招牌,搖搖晃晃地掛在原地:
「海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太明白?」
周海冰看著他臉上那層努力維持著的、正在一條一條裂開的表情,沒有解釋,沒有拆穿,只是淡淡地拋下了一句:
「我的話是什麼意思,你自己心裡頭應該很清楚。」
他邁步繞過王金山,繼續朝知青點的方向走去。
王金山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他快步追上周海冰,跟他並排走著,聲音里的慌亂已經藏不住了,但嘴上還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海冰,你……你聽誰說什麼了?我可跟你說,我王金山行得正坐得直,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你別聽村里那些人胡說八道,他們就是嘴碎。」他的語氣又急又碎,完全沒有了剛才那種裝出來的沉穩。
周海冰沒有接他的話,腳步沒有放慢,目光直視前方。
王金山追著他的步伐,轉換了話題,聲音里的慌亂被他努力壓下去了一些,換上了另一種刻意的關心:
「海冰,我還聽說了一件事,說你今天要帶李素娥去縣城領結婚證?是不是真的?」
周海冰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跟剛才一樣平:「是真的。」
王金山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他上下打量了周海冰兩遍,聲音里那股子關切這回帶著幾分貨真價實的不解和試探:
「海冰,李素娥是什麼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爹可是資本家啊。
你娶了她,以後在村里怎麼抬頭?你就不怕別人說三道四?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衝動的人……」
周海冰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王金山的眼睛,那個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聲音不高不低,
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一根一根地釘在地面上:「我不在乎李素娥是什麼出身。
她是資本家的女兒也好,她是別什麼成分也好,那是她出生之前就定了的事,跟她本人沒有關係。
我跟她是光明正大地談戀愛,領證也是光明正大地去領,我沒什麼好怕的。」
他說完,沒有再給王金山開口的機會,轉身大步朝知青點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他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該看的臉色看夠了,剩下的時間不該再浪費在不相關的人身上。
王金山站在原地,看著周海冰的背影一步一步地遠去,他的嘴張著,眼睛盯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合攏。
風吹過來,把他褂子的下擺掀起來又放下。
他感覺到了一種他從來沒有從周海冰身上感覺到過的東西——陌生。
周海冰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對,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以前那個好說話、重感情、對誰都熱絡的周海冰,不在了。
站在他面前、從他身邊走過去的那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被誰換了魂,
眼睛裡沒有溫度,說話像刀切豆腐一樣乾淨利落,一刀是一刀,連猶豫都不帶一下的。
王金山站在秋天的晨風裡,皺起了眉頭,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條蛇一樣慢慢纏了上來。
他總覺得,有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悄悄地改變。
周海冰剛拐過那排老槐樹,身後就傳來了王金山急促的腳步聲和氣喘吁吁的喊聲:
「海冰!海冰!你等會兒!我還有話跟你說呢!」
周海冰沒有停。
腳步聲越來越近,追上來的王金山在他旁邊並排走著,呼哧帶喘的,聲音又急又帶著一絲委屈:
「海冰,你今天怎麼了?我讓你等一會兒你怎麼不理我?我喊你你沒聽見嗎?」
周海冰目不斜視,腳下的步子沒有放慢半寸:「聽見了。」
「那你——」
「我為什麼要理你?」
王金山張著嘴,愣在了原地。
周海冰的步子沒停,王金山只好又顛顛地追上去,湊到他旁邊,嘴裡的氣還沒喘勻,就已經把話往外倒:
「海冰,你今天不是要去縣城嗎?能不能幫我扯一塊布回來?
你看我這件褂子都穿了好幾年了,袖口都磨毛了,想做個新衣服穿穿。
你到了供銷社幫我扯一塊藍布,多少錢你幫我墊著,回來我肯定把錢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