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冰,你今天不是要去縣城嗎?能不能幫我扯一塊布回來?
你看我這件褂子都穿了好幾年了,袖口都磨毛了,想做個新衣服穿穿。
你到了供銷社幫我扯一塊藍布,多少錢你幫我墊著,回來我肯定把錢還你。」
周海冰心裡冷笑了一聲。
對於王金山的這套說辭,他實在是太熟了,上一世王金山每次托他買東西都是這一套——「多少錢回來給你」——然後呢?
東西拿回來了,錢的事就再也沒人提了。
有一回他幫王金山帶了一塊布料回來,花了他半個月的工分,
王金山接過布料的時候滿嘴說「明天就給你錢」,結果第二天不提,第三天不提,
一個月之後他提了一句,王金山一拍腦門說「哎呀我最近手頭緊,過兩天手頭寬鬆了就給你」,
過了兩個月他又提了一句,王金山說「你怎麼跟兄弟還計較這點錢」,再後來他自己都忘了。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多少次,他記不清了,但那些錢加在一起,少說也是個大數目。
他不是在乎那點錢。
他在乎的是被當成傻子耍了半輩子。
「你想做新衣服,你自己不能去供銷社?你兩條腿好好的,又不是走不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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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冰的聲音又冷又平,「我憑什麼幫你扯布?」
王金山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抽了一棍子,步子一下子就慢了。
他站在路中間,看著周海冰頭也不回的背影越走越遠,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後發出了一聲又干又啞的自言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帶著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現狀的茫然:
「這個周海冰今天到底吃錯了什麼藥?」
周海冰沒有回頭。
他拐過最後一道彎,知青點那排土坯房已經出現在視野里了。
晨光正從東邊照過來,落在知青點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上,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晃著,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泥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宿舍的門開著,一個姑娘正從裡面走出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比昨天梳得整齊多了,兩條辮子編得緊實服帖,辮梢上繫著紅頭繩,還在辮尾打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她的臉比昨天也多了些顏色,兩頰浮著淡淡的紅暈,像是早上用涼水洗了好幾遍臉,又像是心裡頭有什麼好事在等著她,忍不住從皮膚下面泛出光來。
周海冰看到她的第一眼,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
李素娥也看到了他,原本就有些紅的臉上那層紅暈又加深了一層,嘴角翹了起來,眼睛裡像被點亮了一盞燈。
她朝他走了幾步,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層薄薄的金色里,連襯衫上那些洗得泛白的碎花都跟著亮了幾分。
周海冰走到她面前,目光從她的發梢移到她的眼睛,又從她的眼睛移回她的發梢。
他忍不住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細瘦微涼,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沒有抽回去。
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是宿舍門縫裡探出來的兩道目光和壓得極低的聲音。
周海冰側過頭,目光朝那扇半掩的門板掃了一眼,恰好跟門縫裡那兩雙眼睛撞了個正著。
那兩個人——陳麗華和趙秀琴——
正湊在門縫邊往外看,嘴裡在嘀咕著什麼,
聲音小得像螞蟻在爬,但周海冰憑著他那超出常人的聽力,還是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字眼:
「不要臉」
「大早上就……」
以及那個熟悉的、帶著譏誚的「資本家大小姐」。
他的目光冰冷地定在門縫上。
那兩雙眼睛立刻像被燙到了一樣縮了回去,門板被「咔」的一聲關緊,裡面傳來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李素娥也注意到了那兩個舍友的反應,她下意識地想把手從周海冰手裡抽回來,小聲說了一句:
「海冰……有人在呢……」
周海冰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自然了一些,聲音不大但穩穩的,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經板上釘釘的事:
「牽個手怎麼了?你是我的未婚妻,等一會兒領了證,咱們就是合法夫妻了,誰愛看讓她看去。」
李素娥聽到「合法夫妻」四個字,耳朵尖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但她沒有再抽手,反而悄悄地把手指回握了一下,感覺著他掌心裡的溫度。
那種溫度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踏實感,像一團不燙不涼的火,剛剛好能把她的整個人都包住。
她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怎麼藏都藏不住,從唇邊一直漾到眼角。
周海冰見她沒有再掙扎,聲音放柔和了一些,像是清晨的薄霧一樣落下來:
「走吧,咱們現在動身去縣城。」
李素娥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嗯。」
周海冰牽著她出了知青點的院子,沿著村道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扇緊閉的宿舍門在他們走遠之後又悄悄地開了一條縫,陳麗華和趙秀琴的腦袋又探了出來。
陳麗華朝他們遠去的背影努了努嘴,用一種不高不低但剛好夠院子裡其他人聽到的聲音跟趙秀琴說:
「看到了吧?一大早就牽著走了,也不知道避著點人……」
趙秀琴在旁邊配合著冷哼了一聲,接了一句:
「人家明天就是合法夫妻了,咱們可說不得。」
話是這麼說著,聲音里的酸味隔著半個院子都聞得到。
院子裡其他的知青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沒有人接話。
有人看了陳麗華一眼,欲言又止,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周海冰牽著李素娥出了村口,沿著通往縣城的土路往前走。
路兩邊是剛收了莊稼的農田,田埂上的草還帶著露水,空氣里有一股濕潤的泥土味道。
土路不算太窄,但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還有前幾天下雨留下的積水,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亮光。
這條路周海冰走過無數回,通往縣城的方向他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從陳家村走到縣城,正常速度要一個多小時。
他當然可以就這麼牽著李素娥走過去,但他不想讓她走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