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還是彩照?少見啊,來辦結婚證的新人大多數都拍的黑白照,彩照貴不少錢呢。」
這名工作人員給不少農村新人辦結婚證,基本上都是黑白照,因為黑白照便宜,沒想到周海冰和李素娥拿出來的居然是彩照。
她翻來覆去看了看那兩張照片,紙面光滑平整,色彩鮮艷清晰,兩個年輕人的笑臉被仔細裁剪成了標準的證件照尺寸,
每一張的邊角都剪得整整齊齊的,跟她在縣城照相館看到的那些彩照相比,清晰度還要高出一截。
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上,又低頭看了看登記簿上剛剛填好的內容,然後拿起筆,
從抽屜里取出兩本嶄新的結婚證,翻開封面,在裡面的空白欄里工工整整地填寫日期和雙方姓名,
又從旁邊的盒子裡取出兩枚一寸見方的公章,一枚鮮紅的、一枚暗紅的,分別在兩本結婚證的照片騎縫處蓋了上去。
公章落下去的時候發出兩聲清脆的「啪嗒」聲。
工作人員把兩本結婚證合上,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面上,朝周海冰和李素娥的方向推了過來,
臉上浮起一個真切的、帶著長輩看見年輕人成家時特有的欣慰的笑:
「兩位同志,恭喜你們喜結連理,百年好合。」
「謝謝,謝謝!」
周海冰伸出手去,拿起那兩本深紅色的結婚證。
封面上印著金色的國徽和「結婚證」三個字,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他翻開其中一本,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李素娥的名字並排印在一起,中間蓋著一枚鮮紅的圓形公章,旁邊貼著他和李素娥那張肩並肩的彩色照片。
他又翻開另一本,看到同樣的字樣和同樣的公章,旁邊同樣貼著他和李素娥那張肩並肩的彩色照片。
他把兩本結婚證握在手心裡,紙張的觸感厚實而平滑。
他轉頭看向李素娥,李素娥也正看著他,她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嘴角往上翹著,想壓都壓不住。
周海冰把其中一本遞到她手裡:
「素娥,這是你的。」
李素娥接過去,雙手捧著那本深紅色的結婚證,就像捧著一件比什麼都貴重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封面那個金色的國徽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翻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旁邊那張小小的彩色照片,
她的鼻尖泛起了紅,但沒有掉眼淚,她笑得很用力,把嘴角的弧度撐得大大的,
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篤定的、安心的、終於塵埃落定的歡喜。
兩個人站在這間小小的、白牆水泥地的辦事廳里,手裡各攥著一本嶄新的結婚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地面上,並排挨在一起,分不開似的。
二人走出民政局,李素娥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台階下面,手裡還攥著那本深紅色的結婚證,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又翻開看了一眼,
然後猛地抬起頭來看著周海冰,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激動和不確定,
像是在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想再聽一遍的問題:
「海冰,我們真的……真的結婚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周海冰轉過身來,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歡喜和難以置信的眼睛,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跟她十指交握,掌心貼著她的掌心,溫熱而踏實。
他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笑意:
「當然不是做夢,你看看你手裡的結婚證,看看上面寫的字,看看咱們的照片。
咱們現在是正兒八經、有法律認可的合法夫妻了,走,咱們回家。」
「回家」兩個字落在李素娥耳朵里的時候,她的心跳像是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結婚證,又抬起頭看了看周海冰,用力點了點頭。
周海冰鬆開她的手,跨上了自行車,一隻腳撐著地面,側過頭來看著她。
李素娥把結婚證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襯衫胸前的口袋裡,跟那幾張彩色照片放在一起,然後側身坐上了后座。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兩隻手從他的腰側穿過去,緊緊地環住了他,身體也貼了上去,
胸脯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貼著他的後背,柔軟的觸感隨著自行車啟動時那一下輕微的晃動傳遞過來,清晰而綿長。
周海冰感覺到後背上那兩團溫熱的、帶著彈性的柔軟,隔著衣料傳來實實在在的觸感,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腳下用力一蹬,自行車穩穩地駛上了街道。
車輪碾過縣城的水泥路面,發出均勻的嗡嗡聲。
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街道兩旁店鋪里飄出來的煤爐子和炒貨的氣息。
李素娥的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衣料滲過來,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心裡頭那塊一直以來懸著的地方終於落了地。
如今她已經是周海冰的妻子了,合法合規的,有紅本本做證的。
她再也不用擔心別人在背後說她閒話,不用擔心被人指指點點說她跟一個男同志走得近,不用再低著頭走路、不敢多看誰一眼。
她已經是他的人了。
自行車穿過縣城的主街,拐上了通往臥龍鎮的土路。
路面從水泥變成了沙土,車輪碾過碎石子的聲音變得清脆而規律。
路兩邊的稻田比早上他們經過的時候顯得更黃了一些,稻穗在午後的陽光里沉甸甸地垂著,風一吹就整片整片地搖晃,發出沙沙的輕響。
周海冰踩著踏板,側過頭來,對著身後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素娥,我回去之後打算把衛生室隔壁那兩間廢棄的屋子收拾出來。
一間當咱們的婚房,一間給海清住,雖然破是破了點,但修一修還是能住人的。」
李素娥從他後背上抬起頭來,下巴擱在他肩膀旁邊,聲音帶著一絲擔憂,語氣很認真:
「那兩間屋子我知道,屋頂都破了,牆也裂了好幾條縫,下雨天跟水簾洞似的,能修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