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笑了一下,彎腰把自行車撐起來,跨上座墊,一隻腳撐著地面,側過頭來看著她:
「好了,照片也有了,介紹信和戶籍證明也有了,現在可以去民政局了,上來吧。」
李素娥點了點頭,把那袋空了的包裝袋和牛奶盒放在自行車的車籃里,然後側身坐到了后座上。
她兩隻手很自然地環住了周海冰的腰,臉頰貼上了他的後背,隔著一層灰白色的舊褂子,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布料一點一點地滲過來。
自行車蹬了起來,車輪重新滾動,碾過沙土路,發出沙沙的輕響,朝著縣城主街的方向駛去。
李素娥坐在後面,兩隻手環著他的腰,安靜了幾分鐘,但心裡那團好奇還是沒有完全消下去。
她忍不住又開了口,下巴擱在他的後背上,聲音帶著一點撒嬌和刨根問底的雙重味道:
「海冰,你剛剛到底去哪兒洗的照片?怎麼那麼快?真的就在這附近?」
周海冰側過頭,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帶著一種「這個問題就不必再追問了」的笑意:
「這個嘛……你就當是我的一個秘密吧。」
李素娥輕輕錘了一下他的後背,力道跟撓痒痒差不多:「你還有秘密瞞著我?」
「以後慢慢告訴你,反正也不是什麼壞事。」他頓了頓,聲音比剛才正經了一些,
「不過素娥,今天的事你誰都別說——相機的事、洗照片的事,都別說。」
李素娥在他後背上點了點頭,聲音認真起來:
「你放心,我知道輕重,這種事情傳出去,對咱們沒好處。」
周海冰「嗯」了一聲,腳下的踏板蹬得更穩了一些。
自行車穿過縣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路兩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推著板車賣菜的大嬸、騎著自行車馱著貨的供銷社採購員、拎著布袋子走在人行道上的老人,還有幾個穿著工裝、騎著自行車並排閒聊的年輕人。
周海冰按了一下車鈴,叮鈴鈴的聲音在街道上清脆地響了幾聲,人群自動分向兩邊讓出一條路來。
縣城不大,騎了不到十分鐘,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出現在街道拐角處。
門楣上方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豎匾,寫著「縣民政局」幾個字,字跡端正,漆面有些斑駁了,但依然清清楚楚的。
樓前的台階兩側種著兩棵冬青樹,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像是有人剛澆過水,葉子上還掛著一層細小的水珠,在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周海冰把車停在樓前的空地上,撐好車架,等李素娥從后座上下來。
兩個人並肩站在那棟灰白色的小樓前面,抬頭看了一眼那塊豎匾。
李素娥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攥著衣角,把那塊薄薄的碎花布料揉皺了一小片。
周海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伸過手去,握住了她那隻攥著衣角的手,把她的手指從布料上輕輕掰開,合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走吧。」他說。
兩個人一起跨上了那三級台階,推開了一扇木框玻璃門。
門裡面是一間不大不小的辦事廳,地面是水泥的,牆面上刷著白色的石灰,
正對著門的是一排木製櫃檯,櫃檯後面的牆上掛著幾幅宣傳畫和一塊寫著「為人民服務」的紅色標語牌。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坐在櫃檯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子套著袖套,正低頭翻看一本厚厚的登記簿。
她的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圓髻,幾根銀絲從鬢角垂下來,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和藹。
她聽到有人推門進來,抬起頭來,目光在周海冰和李素娥身上掃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筆,聲音帶著辦事窗口特有的那種既熟悉又平淡的調子:
「兩位同志,來辦什麼事?」
周海冰走到櫃檯前,清了清嗓子:
「我們來辦結婚證。」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又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翻開了登記簿,拿起了鋼筆:
「你們是哪裡的?」
「臥龍鎮陳家村一大隊的。」
「介紹信和大隊的戶籍證明帶了沒有?」
周海冰伸手從褂子內側的口袋裡掏出那兩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遞了過去:
「帶了。」
工作人員接過那兩張紙,展開來仔細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從紙面上掃過,確認了一下姓名和日期,又把紙張翻過來看了一下背面——
介紹信上有生產大隊的落款和公章,戶籍證明上有周海冰和李素娥各自的姓名、年齡和籍貫信息。
她把兩張紙放在桌面上,又拿起鋼筆,開始往登記簿上寫字,語氣不緊不慢的:
「你們倆都是自願結婚的嗎?」
周海冰看了李素娥一眼,李素娥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鐘,周海冰轉回頭,聲音平穩而篤定:
「是的,我是自願的。」
李素娥站在他旁邊,聲音帶著一絲羞澀但很清晰:
「我也是自願的。」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又抬起頭來問了一句:
「照片帶了沒有?結婚證上要貼照片的。」
周海冰側過頭看向李素娥:「素娥,照片拿出來。」
李素娥伸手摸進自己襯衫胸前的口袋,把那一小摞2寸彩照拿了出來,小心地抽出兩張遞給周海冰。
周海冰接過來,放到了櫃檯上,推向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拿起那兩張彩色照片的時候,手上明顯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仔細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兩個人,臉上浮起了一絲意外的表情,
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平時不常有的、被什麼新鮮東西提起興趣的調子:
「喲,還是彩照?少見啊,來辦結婚證的新人大多數都拍的黑白照,彩照貴不少錢呢。」
她給不少農村新人辦結婚證,基本上都是黑白照,因為黑白照便宜,沒想到周海冰和李素娥拿出來的居然是彩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