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風老人的孫子也跟周圍圍觀的人一樣，也覺得周海冰太年輕，擔心周海冰的醫術不行，把他爺爺的病越治越糟糕。
不過，他也知道這裡離縣醫院太遠了，送過去至少還要大半個小時，爺爺這個狀態根本等不了那麼久。
眼下只有這個年輕大夫在施救，他只能選擇相信他。
周海冰沒有理會周圍的聲音。
他的手指穩穩地捏著那根銀針，另一隻手輕輕托起老人的右手，在老人右手十指的指尖——十宣穴——依次快速點刺。
銀針的針尖極細，刺入的深度不過一二分，每刺一下，就有少量暗紅色的血珠從指尖滲出來。
十個指尖，十個小小的血珠，排成一排，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圍觀的議論聲又大了起來：
「哎呀，這不是放血嗎？這能行嗎？」
「我看懸，都放血了，怎麼還沒醒？」
鄧躍進掐著人中穴的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爺爺，又抬頭看了一眼周海冰，聲音又急又慌，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質疑和擔憂：
「大夫，我爺爺怎麼還沒醒？你這方法……有沒有用啊？」
李素娥站在人群外面，扶著自行車，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周海冰身上，
看到他蹲在那裡，手指捏著銀針，鎮定自若地繼續施針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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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口微微懸著，兩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自行車的車把，指節都有些發白。
周海冰沒有回答鄧躍進的問題，也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把十宣穴全部刺完，收回銀針，順手在酒精棉上擦了一下，然後換了一根稍長的針。
他的手指按在了老人右手腕內側的內關穴上，針尖對準穴位，緩緩刺入，同時用拇指輕輕捻轉針柄，動作穩而准，節奏均勻。
他一邊捻針，一邊低聲說了一句：
「老人家，放鬆，別著急，慢慢來。」
他的聲音不大，也不急，但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平穩。
周圍那些議論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小了一些。
接著他開始對老人進行頭針療法。
他將銀針刺入百會穴、神庭穴和頭維穴等區域，針身斜著刺入頭皮，手法輕巧，像是在繡花，
又像是在撥弄什麼極細極細的絲線，每一針的落點和力度都精準到位。
然後他換到老人的左臂和左腿——面癱在右、偏癱在左，典型的病灶側定位——
依次針刺風池、合谷、足三里，每一針下去都會停頓片刻，輕輕捻轉後再拔出來，換下一個穴位。
整個過程中他的手始終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抖動。
他的表情也很平靜，跟周圍那些越來越安靜下來的圍觀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人群里的議論聲漸漸地越來越少了。
有人開始小聲說：
「這小伙子扎針的手法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有人也跟著接了一句：
「我家那口子以前也是中風，送去縣醫院也扎針，我看著他的手法跟縣醫院的大夫差不多。」
鄧躍進的目光從最初的質疑變成了關注，又從關注變成了一種正在收緊的期待，
他掐著人中的手一直沒有鬆開，指甲在爺爺的皮膚上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周海冰收了針，把銀針一根一根地在酒精棉上擦拭乾淨，放回木盒裡。
他直起身來，看著地上的老人——
老人的呼吸變得比剛才平穩了，口角的涎水已經止住了，歪斜的嘴角慢慢回復了一些，
不再像剛才那樣歪得那麼厲害，面色也從蒼白慢慢恢復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
老人的目光起初有些渙散，像剛從一場很深的昏迷里浮上來的，過了幾秒才逐漸聚攏。
他的目光從天空移到身旁的孫子臉上，又移到旁邊那張年輕的、陌生的面孔上，
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了一句含混的、虛弱的聲音：
「我……我這是……」
「爺爺！」鄧躍進的聲音一下子迸出來了，眼淚也在同一瞬間湧出眼眶，他顧不上去擦，一把抓住老人的手，
「爺爺你醒了！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周圍的人群里發出了一陣低低的、帶著驚嘆的「嚯」聲，然後不知道是誰先拍了一下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掌聲從稀疏變得密集，在午後的街道上響成了一片。
有人大聲說了一句：
「這小伙子行啊！真有兩下子！」
「看不出來，這麼年輕的赤腳醫生，醫術這麼厲害！」
鄧躍進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來，對著周海冰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又急又激動，眼眶還是紅的：
「大夫，太謝謝你了！真的太謝謝了！要不是你，我爺爺他……」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誰都知道那半句是什麼意思。
周海冰把銀針木盒合上，收了回來，動作自然地揣進了褂子內側的口袋裡——
實際上是借著口袋的掩護放回了神農空間。
他擺了擺手，語氣平靜：
「不用謝，我是醫生，看到病人自然要救。」
他頓了一下，又對鄧躍進說，
「你爺爺的中風症狀已經緩解了，但後續還要繼續治療。
你回去之後去藥店買一些安宮牛黃丸，按說明書上的劑量給他服用，一天一粒，先服三天看看效果。
另外這段時間讓他飲食清淡，不要太油膩，不要喝酒，情緒不要有太大波動。」
鄧躍進連連點頭，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默記，嘴裡反覆念叨著：
「安宮牛黃丸……飲食清淡……不能喝酒……記下了記下了。」
地上的老人，這時候神志已經恢復了大半。
他撐著胳膊想要坐起來，鄧躍進連忙過去扶著他慢慢地坐直了身體。
老人靠在孫子的手臂上，喘了兩口氣，目光重新落在周海冰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張年輕的臉牢牢記在心裡。
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當慣了幹部的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穩：
「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村的赤腳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