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正烈，曬得土路上的浮土發白，踩上去就騰起一小團灰煙。
周福祥攙著周海龍，兩個人一瘸一拐地沿著村道朝村東頭走去。
周海龍走路的姿勢彆扭得很，一隻手揉著剛才被周海冰擰過的手腕，另一隻手撐著腰——
剛才摔那一下屁股著實不輕，每走一步屁股蛋子就跟著抽一下疼，嘴裡嘟嘟囔囔地罵著，
聲音含混而急促，像一條被人踩了尾巴還在原地跳著罵街的狗。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衛生室的方向，又轉回來看著前面的路，聲音又大又沖，像是怕誰聽不見似的：
「爸，你看到沒有？周海冰那個王八蛋現在可囂張了！
買了新自行車不說，還敢動手打人！他以為他跟咱們斷了親就沒人治得了他了？他做夢！」
周福祥走得比他穩一些，但臉色鐵青，下巴上的短胡茬一根一根地豎著，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悶聲回了一句：
「別廢話了，到了村長家再說，讓村長給咱們做主，看他還能怎麼蹦躂。」
兩個人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前面就是孫德明家的院子。
青磚灰瓦的房子和那扇暗紅色的木門在午後的陽光里安安靜靜地立著，院子裡隱約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響和說話聲。
此刻，村長孫德明家的堂屋裡，一張方桌擺在正中央，桌上擺著幾碟菜——
一碟炒雞蛋，一碟鹹菜疙瘩，一碗豬油渣燉白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粥。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邊，孫德明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正要往嘴裡送粥，
院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幾聲又急又響的拍門聲。
「村長！村長在家不？我們有事找你！」
孫德明眉頭皺了一下，起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周福祥和周海龍父子倆站在門口，兩個人都氣喘吁吁的，周海龍的臉還漲得通紅，像是跑了一路。
孫德明手裡還端著一隻粗瓷碗，碗沿上沾著米湯的痕跡，他剛扒了兩口飯，眉頭皺著，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門口的兩個狼狽的身影——
周福祥臉色鐵青，周海龍捂著屁股，明顯剛摔過一跤，褲子膝蓋上還沾著灰土。
孫德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把碗往屋裡桌上一放，聲音帶著困惑和一絲不耐煩：
「老周？你們這是咋了？誰把你們打成這樣了？」
周海龍一聽到這句問話，像是找到了發泄的出口，聲音又大了幾分：
「村長，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周海冰那個王八蛋！
他偷偷藏了家裡的錢，買自行車，我們讓他把自行車交出來，他不但不交，還動手打我！」
他一邊說一邊把還在發紅的手腕伸到孫德明面前，晃了晃那道被攥出來的印子，像是展示什麼了不起的證據似的：
「你看！這就是他剛才擰的！差點沒把我手腕擰斷！」
孫德明看著他那道紅印子，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周福祥，周福祥也跟著點頭，嘴皮子翻動了好幾下，聲音帶著一種憋著勁兒要告狀的急切和委屈：
「德明，海龍說的沒錯！海冰那個小畜生，瞞著我們偷偷攢了不知道多少錢，買了輛自行車回來，還說什麼那是他自己掙的！
他昨天淨身出戶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就覺得不對勁，原來早就有準備！
這些年，他當了赤腳醫生，在外面給人看病收了多少錢，我們當爹當兄弟的一點都不知道，全讓他一個人昧下了！」
孫德明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把碗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抹了一把嘴，目光在周福祥和周海龍父子倆之間轉了一圈，聲音沉了幾分：
「你說海冰買了自行車？新的二八大槓？你們親眼看到了？」
周海龍連忙點頭，語氣又急又肯定：
「親眼看到的！嶄新的！車架鋥亮，車鈴一撥叮叮噹噹響，整個陳家村除了你們家那輛，就他這一輛。
我爸也看到了！我們都看到了！」
周福祥也跟著補充：
「對，我親眼看到的，那小畜生騎著車，後頭還帶著那個姓李的女知青，大搖大擺地從村口騎回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買了車似的！」
孫德明沒有立刻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
孫桂英正坐在方桌前，手裡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朝著門口方向側著，顯然在豎著耳朵聽。
她旁邊坐著她媽王愛菊，手裡雖然也在夾菜，但筷子的方向明顯偏了，半天沒夾到菜碟里去。
她們都很難相信周海冰能夠買得起一輛自行車。
孫德明轉回頭來，看了周海龍一眼：
「你確定那車是他自己買的？不是借的別人的？」
「肯定是買的！」周海龍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像是怕孫德明不信，
「我問他了，他說是他自己買的！我們讓他交出來，他說那是他用自己的錢買的，跟咱們家沒關係！」
孫德明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嚼著什麼。
他沒有立刻表態，但周福祥周海龍父子倆說的那些話，像幾根柴火一樣丟進他腦子裡那口還沒熄火的灶膛里，慢慢地燒了起來。
周海冰昨天當著他們全家人的面拒婚，讓他孫德明在村里丟盡了臉面，這事兒他還沒消氣呢。
現在這小子居然還買了自行車-
-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整個陳家村也就他孫德明家有一輛，那是他當村長攢了好幾年家底才買下來的。
周海冰一個剛斷親的赤腳醫生，憑什麼也能買得起？
孫桂英從堂屋裡走了出來，站在門檻旁邊，一隻手扶著門框，
目光落在周海龍臉上，嘴角微微往下撇著，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不滿和幫腔一點沒少：
「爸，既然海龍哥和福祥叔都親眼看到了，周海冰肯定是真的買了自行車。
他昨天才斷親，淨身出戶，今天就有錢買自行車了，這不明擺著他早就把錢藏起來了嗎？
海龍哥和福祥叔讓他把車交出來，也是為了公道，你得給他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