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帶著一種來者不善的氣勢,不太穩,但很有目標。
周海冰聽到了周海龍那帶著一股子跋扈的嗓門在跟什麼人說話,聲音又尖又大,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來回拉。
「有人來了。」周海冰把濕布重新蓋回面盆上,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預料到了的事,
「估計是我爸跟我二弟,帶著村長一家過來了。」
周海清原本還蹲在地上,聽到這話「騰」地站了起來,臉上的期待一下子變成了緊張,快步跑到衛生室門口,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了一眼。
灰撲撲的村道上一行人正朝著衛生室的方向走來——
走在前頭的是孫德明,戴著一頂舊草帽,步子邁得很大;
他旁邊跟著周福祥,臉色鐵青;
周海龍跟在後面,走路的姿勢還是一瘸一拐的,但臉上的表情裡帶著一股子有恃無恐的得意。
孫桂英和王愛菊跟在最後面。
周海清縮回頭,快步走回大哥身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緊張:
「大哥,爸和二哥真的把村長一家都帶來了,他們指著衛生室門口那輛自行車,正在說什麼呢,怎麼辦啊?」
李素娥手裡的菜刀也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周海冰,眼中滿是擔憂:
「海冰……」
周海冰把手上的麵粉在圍裙上拍了拍,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他重新走到面盆前面,把手伸進麵團里,繼續揉了起來:
「不用慌,我有辦法應付。」
周海清還想說什麼,但那群人已經走到了衛生室門口的空地上。
周福祥第一個看到了那輛鎖在鐵欄杆上的自行車,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指著那車架子對孫德明說:
「德明,你看!這就是那輛自行車!嶄新的!他一個人哪來這麼多錢買自行車?肯定是用了我們家的錢!」
孫德明一家三口站在衛生室門口,目光都落在那輛自行車上。
孫桂英的目光從車把掃到車架掃到車座掃到車輪,那車確實是嶄新的,
車架上銀色的漆面在午後陽光里反著光,鏈條上還泛著新塗的機油那種油潤的光澤,比她爸那輛騎了好幾年的自行車亮堂了不知道多少。
王愛菊也盯著那車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盤算這車值多少錢。
孫德明沒有說話,但他看那輛車的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東西——
周海冰昨天剛斷親,今天就騎回來一輛比他家的還新的自行車,這件事在整個陳家村都會傳開。
一個斷親淨身出戶的年輕人,第二天就買了全村第二輛自行車,不管錢是從哪來的,這個面子他孫德明不能不給壓住。
周海龍也跟著湊上去,繞著自行車走了一圈,看到車鎖的時候想伸手去拽,但拽了一下沒拽動——鎖得結實。
他眼珠一轉,猛地轉身,一把攥住了自行車的車把,用力往外拽,鎖鏈發出嘩啦一聲悶響但沒斷開。
他正要用更大的力氣去扯那鎖鏈,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上沾滿了白色的麵粉,指腹上還沾著沒揉勻的麵疙瘩,但力道很大,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了周海龍的腕骨。
周海龍猛地回頭,對上了周海冰那雙冷冷的眼睛。
周海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了,另一隻手上還沾著麵粉,但他看周海龍的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井水。
「鬆手。」周海冰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分量。
周海龍的手沒有鬆開車把,但他的手腕已經被捏得生疼,他能感覺到大哥手指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緊,那種酸脹和刺痛從腕骨蔓延到整個小臂。
他梗著脖子,聲音又大又急,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不松!這自行車是用我們家的錢買的,應該歸我和爸!你淨身出戶了,這車就是我們的!」
周海冰沒有說話,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周海龍的手腕在他掌心裡發出一聲細微的、骨骼受到擠壓才會有的輕響,
周海龍整個人猛地抖了一下,嘴巴一張,發出一聲又尖又大的慘叫:
「啊——!疼疼疼!大哥你鬆手!快鬆手!」
周福祥在旁邊看得心急如焚,衝過來想掰周海冰的手,嘴裡喊著:
「周海冰!你鬆手!你把你二弟的手捏斷了!」
但他的手指剛碰到周海冰的手背,就被周海冰側身讓了一下,撲了個空,差點整個人栽到自行車上。
周海冰看著周海龍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聲音不高不低:
「你鬆手,我就鬆手。」
周海龍的慘叫聲更大了,整個手腕被他擰到了一個快要超出承受極限的角度,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膝蓋都快碰到了地面:
「我松!我松!大哥你快鬆手!」
他那隻攥著車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周海冰等他完全鬆開了手,才猛地一推,把周海龍推得踉蹌出去好幾步,撞到衛生室門框上才穩住身形。
周海龍站在那裡,一隻手握著自己另一隻手腕,臉上全是疼出來的扭曲和汗水。
周福祥連忙跑過去查看兒子的手腕,急得聲音都在發抖:
「海龍你手怎麼樣了?疼不疼?」
他回過頭來瞪著周海冰,正要開口罵,但周海龍已經緩過勁來了,
他揉著手腕快步走到孫德明面前,聲音又大又委屈,眼眶都紅了:
「村長,你都看到了!周海冰他打我!他跟斷親之後就不認我這個弟弟了!
你一定要給我們做主!一定要讓周海冰把那輛自行車交出來!」
周福祥也扶著周海龍的肩膀走上來,老臉上皺紋因為憤怒擠得更深了,聲音又沉又恨:
「德明,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我養出來的好兒子!昨天剛斷親今天就不認人了!
那輛自行車肯定是用我們家的錢買的,他必須交出來,否則我這個當爹的,在村里就徹底沒臉了!」
孫德明站在衛生室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和周海冰之間緩緩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