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站在衛生室門口的空地上，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周海冰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當幹部的人慣有的那種不急不慢但不容置疑的調子，像在宣布一個他不需要討論的決定：
「海冰啊，你這件事做得確實不太對，你一個當兒子的，怎麼能私藏這麼多錢呢？你賺了錢，本就應該交到家裡，由你爸統一支配。
你不但不交，還偷偷攢起來自己花，這就是自私自利，這就是思想有問題。」
他用手指了指門口那輛自行車，又指了指周海冰，聲音加重了幾分：
「這輛自行車你得交出來，給你爸和你弟弟，還有你私藏的那些錢，全部拿出來，一分都不能留，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孫德明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周海冰的臉，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慌張或者心虛來。
他當了這麼多年村長，見慣了村里那些年輕人被他這麼一壓就低頭的模樣，心裡其實早就有了一套固定的路數——
先把話說重，把道理往大處講，讓對方覺得自己理虧，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可他盯著周海冰看了好幾秒，對面那個年輕人的臉上一點波動都沒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著門框，像是他說的話跟他沒有多大關係似的。
孫德明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但面上沒露出來，反而把下巴又抬高了一點，擺出一副更有威嚴的架勢。
他話音剛落，周福祥立刻接上了嘴，聲音帶著一種終於有人幫他說話的痛快和急切：
「對！村長說得對！你這個不孝子，背著我們偷偷攢了那麼多錢，現在還想一個人獨吞？門都沒有！」
周福祥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攥成了拳頭，攥得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了。
他等了這麼久，終於等來了村長替他出頭，心裡那股被周海冰壓了一整天的火氣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他往前又邁了半步，像是想湊得更近一點，好讓周海冰看清他臉上的憤怒。
周海龍也從揉著手腕的疼痛中緩過勁來，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又大又沖的：
他一邊說一邊晃了晃剛才被周海冰抓過的那隻手腕，像是在提醒在場所有人周海冰剛剛對他動了手。
那隻手腕上確實留了一圈淺淺的紅印子，周海龍故意把袖子往上擼了擼，讓那圈紅印子露得更明顯一些。
他本來想喊一聲「你敢打我」，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後來反應過來，剛才其實是自己先動的手，是他先往周海冰跟前沖的，真要扯起來誰先動手這事兒不一定說得清楚。
所以他改了口，不提打人的事，只反反覆覆地喊「把錢交出來、把車交出來」。
孫桂英站在她爸身後，雖然沒有說話，但嘴角帶著一種「我看你還能怎麼嘴硬」的冷意。
她從剛才起就一直抱著胳膊站在那兒，兩條胳膊交叉著擱在胸前，整個人往後仰著，下巴微微往回收，目光從上往下地瞟著周海冰。
她跟周海冰定過親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後來這門親事黃了，她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
一個被退過親的女人，在村里走到哪兒都有人背後嚼舌頭。
她早就想找機會讓周海冰吃點苦頭了，今天這事她爸出頭做主，她樂得站在後面看熱鬧。
王愛菊站在她旁邊，雙手叉著腰，眼神不停地往衛生室門口那輛鋥亮的自行車上瞟，嘴唇動了動，最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哼。
周海冰靠在衛生室的門框上，圍裙上沾的麵粉在白布上印出幾個手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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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面前的幾張臉——周福祥的急切、周海龍的張狂、孫德明的居高臨下、孫桂英的幸災樂禍、王愛菊的貪婪——
每一個表情都跟他上一世記憶里的某個瞬間重疊在一起，疊了厚厚一層，沉甸甸地壓在那裡。
他早就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從昨天簽下斷親協議的那一刻起，他就料定周家的人不會輕易放過他手裡的東西。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前一天下午才簽的字，第二天中午不到就鬧到了衛生室門口。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就想清楚了、不需要再費力氣去辯解的事情：
「我的錢，是我給人看病掙的，憑的是我自己的手藝。
在斷親之前，我每天上工給家裡掙十個工分，這些工分全部記在周家的帳上。
反觀周福祥和周海龍，兩個人每天上工賺的工分加在一起，連十個都不到。
如果沒有我掙的那些工分，你們這個家早就撐不下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視線從周福祥臉上慢慢移到了孫德明臉上，語氣始終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村長，你說我的錢該歸家裡——那我倒要問一句，我每天掙的十個工分，是不是全都歸了家裡？
這些工分夠不夠算作我給這個家做的貢獻？如果夠，那我額外出診掙的錢，憑什麼還要交出來？」
周海冰說這些的時候腦子裡閃過很多以前的畫面——
天不亮就起床去地里，到了晌午別人歇晌了他還得背藥箱去給人看病，看完病回來接著下地，天擦黑了才收工回家。
回到家碗裡的稀粥比別人的稀，夾的菜比別人少，周福祥坐在桌頭上吃肉，周海龍蹲在灶台邊啃餅子，他在角落裡端著碗就著鹹菜喝粥。
那些年他沒說過什麼，因為那時候他還覺得這是一家人，覺得熬一熬總能過去。
現在他站在這扇門前面，看著面前這幾張面孔，忽然覺得那些年真是一場大夢，夢醒了人也就醒了。
孫德明的嘴張開又合上，像是在找一句合適的反駁，但一時沒找到。
他當村長這些年，調解過的家庭糾紛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次不是他說一句對方應一句，很少有遇到這種不卑不亢一條一條跟他掰扯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