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站在自家堂屋裡,臉上那幾道抓痕還在隱隱作痛,
他摸了摸左臉頰上一道最長的血痕,指尖觸到結痂的皮肉時疼得嘶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縫裡乾乾淨淨的,沒有血跡,但臉頰上的疼是實實在在的。
他不能就這樣乾等著。
他得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他真的打了自己女兒和媳婦,打了周福祥父子倆,那他總得知道是為什麼。
可他的腦子裡那段記憶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從衛生室門口到自家院子之間,是一片乾乾淨淨的空白。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
他把門帶上,沿著村道快步朝周福祥家的方向走去。
周福祥家在村西頭,一棟土坯房的院子,院牆是夯土的,牆頭長著幾叢野草,院門是兩扇舊木門,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頭本色。
孫德明走到門口的時候,門關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聲音不大,像是壓著嗓門在嘀咕什麼。
孫德明抬手在門板上拍了兩下。
裡面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過了幾秒,才傳來一個帶著警覺和壓抑著惱怒的聲音,從門板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誰啊?」
「是我,德明。」孫德明又拍了一下門,
「福祥,開門,我有話問你。」
門裡面安靜了幾秒。
然後腳步聲走近了,但走到門後面就停住了,沒有開門的意思。
周福祥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帶著一股子冷硬和不耐煩:
「你來幹什麼?還嫌打得不夠?」
孫德明愣了一下:
「我打你什麼了?你把門打開,咱們當面把話說清楚。」
「你心裡清楚!」周福祥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又氣又急的,
「你把我跟海龍一人扇了一巴掌,半邊臉現在還腫著呢!你現在跑來裝好人?你走!我們家不歡迎你!」
孫德明站在門外,整個人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木門,聲音都變了調:
「福祥,你說我……我真的打了你?還打了海龍?」
門後面傳來周海龍的聲音,又尖又沖的:
「你少在這兒裝糊塗!你打了我跟我爸,一人一個耳光,打得又快又響,跟打賊似的!你現在跑來裝不知道?你當我們是傻子?」
孫德明的手掌貼在門板上,冰涼的木頭觸感從掌心傳上來。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那個空白的缺口像是被人從邊緣又撬大了一圈——
他真的打了周福祥父子,他真的打了自己女兒和媳婦,可他不記得,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只記得自己在衛生室門口站著,替周福祥和周海龍說話,讓周海冰把錢和自行車交出來。
然後……然後就沒有了。
中間那一段像是被什麼東西抹掉了,乾乾淨淨的,連一絲影子都沒留下。
「福祥,」孫德明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細微的慌亂,
「你告訴我,當時……我到底說了什麼?我怎麼打的你們?我……我不記得了。」
門後面沉默了一會兒。
周福祥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但還是帶著明顯的牴觸:
「你說的話你自己不記得了?你罵我們貪得無厭,罵海龍好吃懶做,說海冰給周家掙了那麼多工分,我們沒資格要他的錢。
然後就動手了,一人一巴掌,你不但打了我們,而且打了你閨女和你媳婦,把她們也罵了一頓。」
孫德明聽著那些話從他自己的嘴裡說出來——
他罵周福祥貪得無厭,罵周海龍好吃懶做,夸周海冰給周家掙了工分——
每一句他都無法反駁,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些。
他更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替周海冰說話。
周海冰昨天當眾拒婚,讓他女兒哭了一整夜,讓他在村里丟了臉面,他巴不得周海冰倒霉,怎麼可能替他說話?
「我……」孫德明張了張嘴,聲音又干又澀的,
「我真的不記得了,我要是記得,我肯定不會說那些話……」
門後面沒有再傳來回應。
過了一會兒,周福祥的聲音又響起來,比之前更冷了一些,像是在趕一個他不想再看見的人:
「你走吧,你今天幫那個逆子說話,打了我們一家,還跑來裝不知道。
我不想再看見你,你走。」
孫德明又拍了兩下門板,裡面再也沒有回應。
他站在那扇緊閉的木門前,午後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步子邁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先想清楚再落下去。
他想不通,想不明白,腦子裡的那個空白缺口像一個無底洞,他怎麼填都填不滿。
他永遠也不會想到,這世上有一門叫催眠術的東西。
他也不會想到,周海冰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他的意識變成了一張可以隨意塗抹的白紙,
寫上了跟他本意完全相反的話,再讓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一連串他清醒時絕對不會做的事情。
孫德明沿著村道往回走,臉上的抓痕在日頭下乾結了,繃得緊緊的,每走一步那層痂就跟著扯一下。
……
與此同時,衛生室隔壁那間廢棄的屋子裡,煤爐上的蒸籠正突突地冒著熱氣。
白色的水汽從竹篾的縫隙里鑽出來,一團一團地往上涌,帶著麵粉被蒸熟之後特有的那種樸實的麥香,混合著肉餡在蒸汽中釋放出來的油脂氣息,在廢棄屋子裡瀰漫開來,暖融融的,讓人不自覺地想深呼吸。
周海清蹲在煤爐旁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鼻子湊得離蒸籠很近,那些白汽從她臉上拂過去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香啊……」她的聲音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笑意和期待。
她正想再湊近一點,肚子裡忽然發出一聲清晰而響亮的咕嚕聲,在安靜的廢棄屋子裡格外清脆。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連忙捂住肚子,縮了縮脖子,不好意思地低頭去看自己的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