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步驟都清晰而標準,一邊操作一邊對丁志明媳婦解釋,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課堂上給學生講課:
「這個步驟叫中藥保留灌腸,是把熬好的藥湯通過肛門灌進腸子裡,讓藥液直接作用在病灶部位,
比喝下去的藥來得更快,效果也更集中,因為腸道黏膜可以直接吸收藥力。」
他說話的時候手裡沒停,拿起石蠟油瓶,往軟管的末端擠了一滴透明的油,用手指頭抹勻了。
那層油在橡膠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膜,滑溜溜的,手指摸過去沒有澀感。
丁志明媳婦站在旁邊,兩隻手緊張地交握著,手指頭絞在一塊兒,指節都有些發白了。
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手上的動作,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心裡默記什麼。
他看到她把身子往近處湊了湊,腦袋往前探著,兩隻眼睛一眨不眨的。
周海冰側過身,對床上的女人輕聲說了句:
「阿姨,稍微側一下身,放鬆,不要緊張。」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她。
床上的女人聽了,慢慢地側過身去,動作很慢,每動一下眉頭就皺一下,但她還是把身體側了過來,背對著周海冰。
他彎下腰,右手拿著軟管,左手輕輕搭在病人的腰側,動作平穩而熟練。
他開始操作灌腸。
軟管進去得很慢,每進一寸就停一下,等病人的呼吸平穩了再繼續。
丁志明媳婦站在他旁邊,腦袋跟著他的手移動,像是在看一件精細的活計。
灌腸持續了大約十幾分鐘,藥液緩緩流入腸道。
周海冰手裡的搪瓷罐慢慢傾斜,藥湯順著軟管往下走,流得又勻又穩。
病人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緊張慢慢放鬆下來,她攥著枕頭的右手鬆開了,手指頭平攤在枕頭上。
緊蹙的眉頭鬆開了大半,眉毛不再擰著,兩道眉毛之間的距離變寬了。
連她的背脊都慢慢舒展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弓著縮著,而是平展地貼在床單上,呼吸也勻了許多。
灌腸完成之後,周海冰把軟管小心地撤出來。
他抽得很慢,一邊抽一邊用另一隻手輕輕按著病人的腰部,像是在幫她適應。
他把器具放到一旁的盆里,然後摘下髒手套,兩隻手套疊在一起擱在盆沿上。
他拿了一根艾條,劃了根火柴點燃了,吹了吹,艾條頭上那點紅火就亮起來了,青白色的煙升起來,細細一縷,往房樑上飄。
他對著病人的神闕穴,也就是肚臍的位置,開始艾灸。
艾草的煙氣在房間裡彌散開來,帶著一種清苦而溫熱的草木氣息。
那味道不沖,柔柔地散開,像是夏日午後的田野里曬乾了的草葉被點著了,又混著一種乾燥的、帶著陽光餘溫的氣息。
屋子裡的空氣也熏得柔軟了些,連那股子藥味和汗味都被壓下去幾分。
暖暖的熱力透過艾條滲入穴位,病人一直繃著的身體慢慢鬆了下來,連肩膀都往床面上陷了陷。
大約過了一刻鐘,艾灸也完成了。
周海冰把艾條熄滅,在瓷盤邊緣摁了摁,那點紅火滅了,剩下一截黑灰的炭頭。
他把瓷盤推到一邊,然後拿起那副已經用過的灌腸器具,在旁邊的清水裡沖洗。
他把搪瓷罐里的殘藥倒掉,用清水涮了兩遍,軟管對著水龍頭沖了沖,然後拿一塊乾淨的布擦乾了,擱在桌上晾著。
他洗了手,摘下口罩,對丁志明媳婦交代道:
「我剛才做的那個灌腸,你學會了嗎?以後每天都要做一次,連續做三次,配合內服湯藥一起,
基本上就能把腸道里的濕熱清乾淨,炎症消下去,不會再反覆了。」
丁志明媳婦用力點了點頭。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經把所有的步驟都刻在腦子裡了。
她的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像是要把剛才看過的流程在心裡再回放幾遍,確認每一處細節都沒漏掉:
「我記住了,周大夫,你剛才做的時候我在旁邊都看清楚了,每個步驟都記著呢,我不會弄錯的。」
她的聲音很篤定,帶著一種被人託付了要緊事後特有的認真勁兒。
周海冰點了一下頭,把桌面收拾乾淨。
他把沒有用過的幾包藥材攏到一起,用麻繩重新紮了扎,灌腸器具擦乾了一一收進藥箱裡。
他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丁志明和他父親一直站在門外。
丁志明蹲在門檻旁邊的牆根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聽到門開的聲音蹭一下站了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他也沒顧上。
老漢站在他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又放下來,又背到身後去,像是在找個合適的姿勢站。
兩張臉上的焦急和期待擰在一起,像是兩張被同時拉緊的弓弦,嘴角往下撇著又往上翹著,兩股勁兒拉拉扯扯的,誰也沒壓住誰。
丁志明搶先一步問道,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蹲在牆根底下吹了半天的風:
「周大夫,我媽怎麼樣了?好點沒有?」
周海冰還沒來得及回答,床上的女人自己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還是虛的,氣息不太足,但比剛才有了一些底氣,不再像隔著好幾層棉被傳上來的回音,至少能聽出其中的平穩:
「志明,我好多了……肚子沒那麼疼了,那股子絞勁兒退下去了……周大夫扎了那些,又灌了那些藥水進去,整個人都鬆快了……」
她說到後面的時候還輕輕笑了一下,雖然笑完又咳了兩聲,但那股子高興勁兒是蓋不住的。
丁志明聽到母親的聲音,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的眼眶先是泛了一層水光,然後那水光越聚越滿,他趕緊眨了幾下眼睛,把那層水逼回去了。
他連說了好幾個「那就好」,一聲比一聲高,後面的「那就好」已經有了鼻音。
他又轉過來看著周海冰,嘴唇哆嗦著,像是有一肚子感激的話在喉嚨里擠成一團,不知道該先拿哪一句出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最後擠出來的只有一句,帶著顫音的「周大夫,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