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套完整的灌腸器具——
一根軟管,橡膠的,手指粗細,兩頭圓滑;
一隻小漏斗,搪瓷的,白底藍邊;一隻搪瓷罐,比飯碗大一圈,蓋子嚴實;
一小瓶石蠟油,玻璃瓶裝著,裡面是透明黏稠的液體。
每一件都乾乾淨淨的,像剛從消毒水裡撈出來又晾乾了一樣,看不出任何時代的痕跡。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從藥箱裡取出來,在桌面上擺成一排。
最後他把藥箱蓋子合上了,咔嗒一聲扣嚴實了,然後才轉過身來。
丁志明站在旁邊,看到那些東西的時候,目光在幾樣特殊的器具上停了一下。
灌腸用的軟管和搪瓷罐他以前沒在鎮上的診所見過,
那根軟管看著比鎮衛生站用的要細一些,質地也更軟,搪瓷罐的做工精細,底部的藍邊畫得很勻。
但他沒有多問,只當是周大夫自己的工具——
周大夫這個人本來就有些不一樣,他用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也正常。
周海冰戴上口罩。
他把口罩兩邊的繩子掛在耳朵上,然後捏了捏鼻樑上的那道金屬條,讓它貼合鼻子的形狀。
接著他戴上手套,橡膠手套在手上捋平了,手指頭動了動,確認沒有氣泡。
他拿起一包清腸止瀉湯的藥材,遞給丁志明:
「你去把這包藥煎了,加三碗水,大火煮開之後轉小火慢熬,熬到一碗半左右就行,把藥渣濾掉,端過來給我。」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丁志明臉上,確認他在聽,然後把手裡的藥材包往前遞了遞。
丁志明接過那包藥材,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房間。
他的腳步又急又穩的,膝蓋抬得很高,像是要把每一秒鐘都節省下來。
周海冰聽到他的腳步聲穿過堂屋,然後灶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不一會兒,灶房裡就傳來了生火的聲音——
火柴劃了一下沒劃著名,又劃了一下,呲的一聲燃了,然後柴火被塞進灶膛里,噼噼啪啪地響起來。
鐵鍋被端上灶台,磕在鍋圈上發出一聲悶響,鍋鏟和鍋沿磕碰了幾下,緊接著是水倒進鐵鍋時澆在燒熱的鍋底上發出的嘶嘶聲——
水被燙得跳起來,化成一股白汽往上沖。
丁志明媳婦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壓得很低,像是在提醒什麼:
「火小一點,別燒乾了。」
丁志明回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說中了的心虛。
周海冰趁著等藥的間隙,先把那捆艾草拆開。
那捆艾草扎得緊,麻繩繞了好幾圈,他用指甲掐斷麻繩,把艾草散開來攤在桌面上。
他挑了一段合適的,大約兩寸長,放在手心裡搓了搓。
手掌一合一張,一合一張,艾草在他手心裡慢慢蜷縮、擰緊,變成一個細細的圓錐形,尖頭朝上,底部平整。
他把做好的艾炷擱在一個瓷盤裡,又搓了第二個,擱在旁邊備用。
他又檢查了一下灌腸器具。
軟管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沒有彎折,內壁是通的。
他把軟管一頭接到搪瓷罐的接口上,擰緊了,又拔下來重新擰了一遍,確保不漏氣。
小漏斗擱在罐口試了試大小,嚴絲合縫。
然後他端起旁邊的暖水瓶,往搪瓷罐里倒了半罐溫水,晃了晃,又倒掉了,算是沖洗了一遍。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仔細,不急不躁的,像是整個下午都是他的時間。
大約二十分鐘後,丁志明端著一碗深褐色的藥湯走了進來。
藥湯還冒著熱氣,一股濃郁的中藥氣味在房間裡彌散開來,苦裡帶著一點辛,辛里又透著一絲甘,幾種味道攪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丁志明兩隻手捧著碗沿,手指頭被燙得微微發紅,但他端著穩穩的,一滴也沒灑出來。
他把碗小心地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兩隻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周大夫,藥熬好了。」他的鼻尖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大概是灶房裡熱氣蒸的。
周海冰點頭,端起藥碗看了看顏色——深褐偏黑,清亮,沒有渾濁。
又湊近了聞了一下藥湯的氣味——黃芩的苦、黃連的寒、白芍的酸、木香的辛,幾種氣味混在一起,比例是對的。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丁志明媳婦。
那個女人一直抱著孩子站在門口,這會兒孩子已經醒了,也不哭,就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到處看。
周海冰對她說:「嫂子,你留下來幫我搭把手,其他人先出去一下。」
丁志明和他父親以及那個蹲在門口的小男孩,都很自覺地退出了房間。
丁志明往外走的時候腳步有些遲疑,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床上的母親,
又看了一眼周海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把門帶上了。
老漢退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帘也放了下來,藍色的布簾垂下來遮住了門框。
小男孩被老漢拽著胳膊拉出去了,腳在地上蹭了兩下,像是還想留下來看。
丁志明站在門外沒有走遠,周海冰隔著門板能聽到他來回踱步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一會兒近一會兒遠,走幾步又停下來。
後來他大概是蹲下了,因為腳步聲停了,換成了一聲悶悶的嘆氣。
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又暗了,大概是丁志明把最後那一點視線缺口也堵上了。
周海冰把灌腸的器具在桌面上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把搪瓷罐擺在最順手的位置,軟管掛在罐子邊沿,小漏斗擱在罐蓋上,石蠟油擰開了蓋子放在旁邊。
然後他拿起那碗清腸止瀉湯,小心地倒了一部分進搪瓷罐里。
他倒得很慢,藥湯沿著罐壁流下去,沒有濺出來。
大約倒了半罐,他停手了,把碗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