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志明母親的聲音又虛又弱，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回音，每一句話之間都要停下來喘口氣：
「周大夫……麻煩你了……我這肚子反反覆覆的……真的受不了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委屈和疲乏，像是一個人在黑夜裡走了太久的路，終於看到前面有盞燈。
周海冰把藥箱放在床邊的凳子上，彎腰湊近了一些。
他沒有急著伸手，而是先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看了看她的面色——
蠟黃裡帶著一點灰，顴骨上那點血色像是假的，浮在表面，不往深處走。
又看了看她的唇色——發白，幹得起了一層薄皮，下唇中間有一道裂開的小口子，已經結了痂。
然後他順著她蜷曲的姿勢看了看她手按著腹部的部位，右手壓在左側下腹，指尖微微陷進去，說明那個位置最疼。
他的聲音放得很平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你先躺著別動，我給你把把脈，看看情況。」
丁志明連忙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床邊。
那把椅子是竹編的，坐面磨得發亮，幾根竹篾斷了茬，用布條纏著。
他又用手掌在椅面上擦了擦，來回擦了兩遍，確定沒有灰了才退開半步，嘴裡說著「坐坐坐」，聲音有些發緊。
周海冰坐下。
他先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擼了兩把，露出手腕，然後把右手伸出來，三指輕輕搭在女人細瘦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細得嚇人，皮包骨頭，那層皮薄得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脈管很細，跳動的節律不穩，時快時慢，像一條被石頭堵住了半截的水流，勉強從縫隙間擠過去。
指腹下的感覺又滑又數，帶著一種濡濕的黏滯感，像是手指頭伸進了半乾的泥漿里。
右關沉取的時候能觸到一條細細的弦，緊繃著，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稍微一碰就彈回來。
左關脈帶澀，像是有東西堵在那裡，血流不暢，一下一下地磕絆著過去。
周海冰把這三部脈切了一遍，心裡已經有了數——濕熱蘊結在腸腑，氣血瘀滯不通，
病位在脾胃與大腸之間，拖的時間不短了，正氣已經被耗得差不多了。
他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眉頭微微蹙著又鬆開，鬆開了又蹙起來。
他把手指換了個角度，指尖稍微重了一點，往下壓了壓，感受脈管深處的搏動。
又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收回來，換了一隻手重新搭上去，在另一隻手腕上又切了一遍，確認了脈象的細節之後才睜開眼睛。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向丁志明和站在門口探頭張望的其他人。
老漢趴在門框上，半個身子探進來，又不敢全進來，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站在老漢身後，孩子在她懷裡已經睡著了，小腦袋歪在她肩窩裡，她還在不安地朝屋裡張望。
周海冰的語氣平靜而篤定：
「確實是潰瘍性結腸炎，而且拖的時間不短了，腸道黏膜受損比較嚴重，濕熱和瘀血交結在一起，所以才反反覆覆不見好。
按照西醫的路子，是要用美沙拉嗪這類藥，嚴重的還要用激素，再嚴重下去甚至可能需要手術切腸。
不過既然阿姨不想做手術，那我們就不按那個路子走，用中醫的法子來治。」
丁志明聽到「切腸」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肌肉繃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像是把什麼話硬咽回去了。
又聽到周海冰說可以用中醫來治，那根繃著的弦才鬆開了大半，肩膀往下塌了一點，攥緊的拳頭也鬆開了。
他連忙問道，語速又快又急，像是怕答案會自己跑掉：
「周大夫，我媽這病，能治得好嗎？鎮上的王大夫說拖久了可能會出事……」
他的聲音到最後有點發飄，尾音往上挑著，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
周海冰點了一下頭，語氣沒有半分猶豫，像是已經在他腦子裡跑過一遍完整的方案了，每一個環節都清清楚楚地碼在那裡：
「能治好，雖然現在病情不輕，但還沒到沒有迴旋餘地的地步。
我給她用清腸止瀉湯加中藥保留灌腸，配合艾灸治療，修復腸道黏膜，把濕熱排出去，炎症就能慢慢退下去。」
他看向床上的女人，聲音溫和了一些，嘴角帶著一點讓人安心的弧度，
「阿姨你放心，不用動刀，慢慢來就能好。」
床上的女人聽了這話，緊攥著床單的那隻手微微鬆開了一些。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指節上還留著剛才用力的白印子，慢慢恢復成正常的膚色。
她的嘴唇顫抖著，擠出一個虛弱而由衷的笑，那笑容雖然淺，但眼睛裡有光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不怕吃藥，不怕扎針，就是怕開刀……」
她說到「開刀」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又低下去一截，像是光是說出來就已經覺得疼了。
周海冰站起身來，轉身走到那張放著藥箱的凳子旁邊。
他半側著身子，用後背擋住了丁志明等人的視線。
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大夫不想讓人看到他在翻藥箱裡的東西，又像是他只是單純地側了個身。
他把藥箱的蓋子掀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去，指尖觸到箱底的絨布，然後借著藥箱的掩護，心念一動，從神農空間裡取出了他要用的東西。
一副醫用口罩，白色棉布的，疊得整整齊齊。
一副醫用手套，薄薄的橡膠質地，泛著淡黃色。
一小捆艾草，曬得干透了的，莖稈脆生生的，拿在手裡有一股清苦的藥香味兒。
幾包清腸止瀉湯的中藥材，每包都用牛皮紙包著，折成四方塊，麻繩扎了個十字，
裡面是黃芩、黃連、白芍、當歸、木香這些，他配的時候心裡有數。
一根軟管，橡膠的，手指粗細，兩頭圓滑；
一隻小漏斗，搪瓷的，白底藍邊；一隻搪瓷罐，比飯碗大一圈，蓋子嚴實；
一小瓶石蠟油，玻璃瓶裝著，裡面是透明黏稠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