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站著幾個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雙手背在身後,背微微駝著,正焦急地朝著巷口張望。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忍著什麼話沒說出口,腳底下不停地倒換著重心,
左腳踩一下右腳踩一下,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老樹枝。
旁邊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另一隻手不安地絞著衣角,指尖把那塊藍布都絞出了褶子。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得發白,一看就知道心裡是慌的。
還有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蹲在門檻上,雙手撐著下巴,眼巴巴地朝著巷口的方向望著,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一尊被點了穴道的小石像。
他腳邊蹲著一隻黃狗,也跟著主人的視線朝巷口看,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掃出一小片乾淨的地面。
幾個人看到丁志明推著自行車拐進巷子,又看到後面跟著的周海冰,臉上的表情幾乎是同時亮了起來,像是幾盞被同一根火柴同時點燃的煤油燈。
老漢的眉頭一下子就鬆開了,背也挺直了幾分;
女人的手不再絞衣角了,而是下意識地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像是要讓孩子也看看來的人是誰;
那個蹲在門檻上的男孩蹭一下站了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灰,也顧不上拍,兩隻腳在門檻上踩來踩去,嘴裡小聲喊了一句「來了來了」。
老漢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腳上的布鞋在青磚地上踩出啪啪的響聲。
他伸出手來想握周海冰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像是怕自己手上有汗不乾淨,改成了兩隻手搓在一塊兒,聲音又急又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期盼:
「周大夫!你可算來了!志明他媽又疼起來了,比早上那陣還厲害,整個人蜷在床上,冷汗直冒,我們幾個看著干著急……」
他一邊說一邊側身讓路,手往院子裡比劃著名,帶著一種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耽誤什麼要緊事的急切。
他的聲音在發顫,老嗓子本來就粗,一著急更顯得沙啞,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
周海冰把車撐好。
他先穩住車把,右腳踩下腳撐,車身微微一側,靠穩了。
然後他彎腰解后座上的麻繩,手指頭靈活地一抽一拉,那個活結就鬆開了,他把藥箱拎起來,搭扣咔嗒一聲彈開一條縫,又合上了。
整個動作又快又利索,像是在自己家院子裡似的。
丁志明把自行車靠在牆邊,快步走到周海冰旁邊,低聲補充了一句:
「周大夫,這是我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屋裡的病人聽見,又補了一句,
「我媽天沒亮就開始疼了,吃了兩片止痛片沒管用,又吐了一回,我這才趕緊去叫你的。」
周海冰把車子撐好,拎起后座上沉甸甸的藥箱,沒有多說客套話。
他看了老漢一眼,又看了丁志明一眼,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句:
「病人現在在哪?先帶我去看看情況。」
他的聲音不大,但穩,像是早就知道接下來每一步該怎麼走。
丁志明立刻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手臂伸得筆直,指尖朝著院門的方向:
「這邊走,我媽在裡面屋。」
他一邊說一邊腳步很快地走在前面帶路。
穿過院子的時候,周海冰注意到院子西邊搭著一個簡易的灶棚,泥砌的灶台上還擱著一隻沒刷的鍋,鍋底有薄薄一層粥痂,已經幹了。
院子中間晾著幾件衣服,藍的灰的,滴著水,地上濕了一片。
一隻母雞帶著幾隻小雞在牆角刨食,聽到腳步聲撲棱著翅膀躲開了。
跨過堂屋的門檻,堂屋裡光線比院子裡暗了不少。
一張八仙桌靠北牆擺著,桌上擱著一隻搪瓷茶缸,缸子裡的水已經涼透了,面上漂著一片茶葉。
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畫的是松鶴延年,紙已經泛黃了,邊角卷了起來,被圖釘按在牆上。
東邊一間偏房的門敞著,門帘掀到一邊,露出裡面的光景。
房間不大,光線有些暗。
窗戶上掛著一塊半舊的藍色布簾,遮住了午後的直射光,屋子裡的氣息悶得有些重,
透著一股子藥味和汗味和放了太久的空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說不上好聞。
靠牆的一張木床,床頭雕的花紋已經模糊了,被無數雙手摸得油亮。
床上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臉色蠟黃,嘴唇泛白,沒有血色,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微弱的水光。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髮里夾著不少白的,被汗浸濕了貼在臉頰兩側。
眉頭緊皺著,像是正在忍著什麼持續不斷的痛楚,一隻手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身體微微蜷曲著,膝蓋往上收,兩隻腳疊在一起,整個人因為腹部一陣一陣的絞痛而側躺著,
呼吸又快又淺,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每一次喘氣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丁志明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膝蓋磕在床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是怕吵著她,又像是怕聲音大了會加重她的疼:
「媽,周大夫來了,就是陳家村的那個周大夫,鎮上人都說他的醫術特別厲害,你讓他幫你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把母親額前被汗粘住的頭髮撥到一邊去,手指頭碰到她額頭的時候又縮了一下,大概是觸到了那層冷汗,冰得他心裡一緊。
床上的女人微微睜開眼。
她的眼皮有些腫,睜開眼睛的動作像是費了很大力氣。
她看了周海冰一眼,視線從周海冰的臉上移到那隻藥箱上,又從藥箱移回周海冰的臉上,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無力的笑。
嘴角往上牽了一下,還沒牽到位就鬆了,像是力氣不夠。
她的聲音又虛又弱,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回音,每一句話之間都要停下來喘口氣:
「周大夫……麻煩你了……我這肚子反反覆覆的……真的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