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騎著二八大槓,跟在丁志明身後,沿著通往臥龍鎮的土路一路疾馳。
陽光從側後方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成兩道細長的墨線,在灰黃色的路面上交替向前。
丁志明騎得很快,兩條腿在踏板上來回蹬著,膝蓋一上一下的,褲腿被風灌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是在跟時間賽跑。
他的後背繃得很緊,衣服的領口敞著,能看到後頸上一層薄薄的汗珠在反光。
他時不時回過頭來看一眼周海冰,確認人還跟著,然後又轉過去繼續埋頭蹬車,嘴裡還喊了一句什麼,
被風颳散了,周海冰沒聽清,只看到他的下巴朝前方揚了揚,意思是快到了。
周海冰跟在他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車后座上綁著那隻舊藥箱,棕色皮面已經磨得發亮,邊角的線頭冒出來幾根,搭扣倒是新換過的,是他前陣子自己拿銅片敲的,扣上去嚴絲合縫。
藥箱隨著路面上的坑窪和起伏輕微地晃動,裡面那些瓶瓶罐罐和藥材包互相碰撞,
發出一聲聲沉穩的悶響,提醒著後面的人這箱子裡裝著一整套能救命的東西。
他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時不時伸到後面去扶一下藥箱,怕綁得不牢顛散了架。
這條路他走過幾回了,哪一段有坑哪一段石子多,心裡大致有數。
丁志明在前面帶路,但路面上的大坑小坑他繞得不算太利索,有兩回車輪碾進淺坑裡,車身猛地一歪,
周海冰在後面看著替他捏了把汗,好在丁志明腿上有勁,硬是把車把擰正了,繼續往前沖。
大約騎了二十分鐘,路兩旁的房屋漸漸密集起來。
先是隔著一片田才能看到一棟,後來是一棟挨著一棟,再後來就連成了片,從零散的村舍變成了一排排挨著的磚瓦房和土坯房交錯排列的街道。
臥龍鎮到了。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
街面是黃土摻了碎石子鋪的,被來來往往的腳板和車輪壓得瓷實,晴天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
兩邊開著幾家鋪子,供銷社的木頭門板卸了一半靠在牆邊,裡面貨架上擺著些肥皂、火柴、粗鹽之類的東西;
鐵匠鋪門口掛著幾把新打的鐮刀,在風裡輕輕晃著,刀刃上還帶著淬火後的藍灰色;
小飯館的灶台就在門口,一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燉著什麼,熱氣冒上來,帶出一股醬油和蔥花的香味;
還有幾戶人家的門面擺著自家做的手工物件,竹編的籃子、木雕的小板凳、納好的鞋底,零零散散鋪在門口的石板上,等著過路的人停下來問價。
街面上的人不算多,午後的日頭曬得人懶洋洋的,幾個閒漢坐在供銷社門口的台階上打盹,
一個賣菜的老太太蹲在街邊的陰涼里,面前的筐子裡擺著幾把蔫了的青菜。
但周海冰的自行車剛拐進鎮口的主街,就有人認出了他。
一個蹲在自家門口剝豆子的中年婦女抬起頭來。
她手裡捏著一根豆莢,拇指一掐一掰,豆子就滾進膝蓋上的搪瓷盆里。
她先是看到了丁志明風風火火地騎過去,自行車帶起來一股風,把她腳邊的豆莢殼吹得翻了個個兒。
她目光一偏,落在那輛二八大槓上,看清了騎車人那張年輕的臉——
眉毛不算濃,眼睛倒是挺亮,嘴唇抿著,嘴角有一道天然的弧度,像是隨時準備跟人打招呼,又像是心裡裝著什麼事在琢磨。
她連忙把手裡的豆莢放下,站起來朝周海冰的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和熟絡,還帶了點急著說話的氣喘:
「周大夫!你來鎮上啦?這是又出診?」
周海冰側過頭朝她點了一下頭,腳下沒停,車輪繼續往前滾。
他認出了這個女人,姓劉,上回她家小兒子發高燒燒到抽搐,就是他連夜趕過來給扎的針,又灌了一副退熱湯,天快亮的時候燒退了,孩子才沒出大事。
他還沒來得及回話,前面又有一個坐在路沿上曬太陽的老漢拄著拐杖站起來。
那老漢眯著眼睛朝他的方向看過來,眼皮耷拉著,光從皺褶里擠出來一線,認出了人之後嗓門也跟著亮了起來:
「周大夫!上回我家老二的腿,多虧你啦!現在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他一邊說一邊拿拐杖敲了敲地面,像是要證明老二確實能走似的。
另一個正在門口曬被子的嬸子也抬起頭來,兩隻手還攥著被角沒鬆開,笑著朝周海冰揮了揮手,像是見到了什麼貴重客人似的,嘴角咧得露出了半口牙。
丁志明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太陽穴那裡拐了個彎,沿著腮幫子流到下巴上,他也沒顧上擦,就這麼咧著嘴沖周海冰說:
「周大夫,我們鎮上的人都認得你,都念著你的好呢。」
周海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不太習慣被人這麼當面夸,尤其是當著一街的人這麼喊他名字,總覺得渾身不得勁兒。
他腳下的踏板又加了一把力,車鏈子發出一陣細密的咔嗒聲,把車速提了上去,跟丁志明並排騎了一小段,然後在巷口拐了彎。
丁志明的家在鎮子東頭的一條巷子裡。
巷子窄,兩邊的牆挨得近,自行車進去得側著身子才能不蹭到牆皮。
地面是青磚鋪的,年深日久,磚縫裡長出了細細的綠苔,被來來往往的腳步踩得貼在地上,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暗光。
院子不大,青磚灰瓦的院牆,牆頭上長了幾蓬狗尾巴草,在風裡搖搖晃晃的。
兩扇木門虛掩著,門板上貼的春聯已經褪了色,剩下幾道淡淡的紅印子還粘在木紋里,能勉強認出幾個墨字的筆畫。
院門口站著幾個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雙手背在身後,背微微駝著,正焦急地朝著巷口張望。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忍著什麼話沒說出口,腳底下不停地倒換著重心,
左腳踩一下右腳踩一下,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老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