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看著她們兩個,心裡頭那個位置暖融融的,像是有團火在安靜地燒著。
他放下碗,認真地說:
「以後有我在,你們每天都能吃得這麼飽,頓頓有肉有白面,不用再啃冷窩頭了。」
周海清從那種飽足的慵懶中微微抬起眼皮,帶著一絲憂心忡忡的認真:
「大哥,咱們要是天天這麼吃,會不會很快就沒錢了?」
周海冰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
「你大哥有醫術在身,十里八鄉認可我醫術的人多的是。
今天這個找我看病,明天那個請我出診,診金藥費加在一起,養活咱們三個人不成問題。
你只管安心吃安心住,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海清重新窩回椅子上,小臉上那點憂色被徹底按進了心裡,她望著大哥,目光里是純粹的、不加任何雜質的佩服:
「大哥你真有本事。」
李素娥坐在旁邊,沒有開口附和,但她看著周海冰的目光里,那種欣賞和信賴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
她的嘴角微微翹著,眼神里的光柔和而安靜,像是終於確定了自己在一艘穩穩噹噹的船上,船身結實,掌舵的人靠得住,不用再擔心浪頭打過來會翻。
診室里安靜了片刻,三個人各靠著一張椅子,滿足地緩著神。
就在這時,衛生室虛掩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一個年輕男子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
袖口卷到肘彎,額頭上全是汗,胸口起伏著,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他的目光在診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海冰身上,帶著急切和期盼:
「請問,誰是周海冰周大夫?」
周海冰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就是,你是?」
年輕男子快步走進來,在桌子前站定,語速很快,像是怕說慢了會耽誤什麼要緊事似的:
「周大夫,我叫丁志明,臥龍鎮上的,我媽病了,已經拖了好幾天了。
她這兩天一直拉血,肚子疼得厲害,一陣一陣的,好一陣又犯一陣,反反覆覆的。
鎮上的王大夫給看了,說是潰瘍性結腸炎,開了藥吃了幾天,好了一點又復發,反反覆覆的。
王大夫說實在不行只能去縣醫院做手術,把腸子切一段。
我媽死活不願意,說切了腸子人就不完整了。
王大夫說那就只能來找你了,說你治這種病有辦法。
我就趕緊騎車過來了。」
他說完這段長長的話,喘了兩口氣,那雙眼睛裡滿是期待和焦慮,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面前這個年輕的大夫身上:
「周大夫,你能不能幫我媽看看?她還在家裡等著呢,疼得直冒汗,我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她拉著我手說不想做手術……」
周海冰聽他說完,沒有猶豫,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他點了點頭,聲音乾脆利落:
「能治,你等我一下,我帶上藥箱就跟你走。」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快而穩,撩開藥房門口的布帘子,帘子在他身後晃蕩了兩下。
他走進藥房,從柜子頂上取下那個舊藥箱——
爺爺傳下來的,木頭已經磨得油光發亮,邊角都圓潤了,搭扣是銅的,泛著暗黃色的光澤,上面刻著細密的雲紋,年頭久了,紋路里嵌著深色的垢跡。
他把箱子放在櫃檯上,咔嗒一聲掀開搭扣,把幾樣常用的器械放進箱子裡——
剪刀、鑷子、紗布卷、一小瓶酒精,又往口袋裡揣了一盒銀針,那是他從神農空間裡取出來的一套神農金針,
針盒是黑檀木的,巴掌大小,打開來裡面密密匝匝排著幾十根粗細不等的銀針,針尖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冽的微光。
他把針盒揣進褲兜里,又拿了兩包自製的藥粉,用黃紙包著,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包,一併塞進藥箱的夾層里。
然後他回到診室,對周海清和李素娥說了一句:
「你們留在家裡,把碗筷收拾了,我出診去一趟。」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上已經在扣藥箱的搭扣了,咔嗒一聲合上,拎起來掛在肩膀上,藥箱的帶子勒進他肩頭的衣服里,壓出一道褶子。
李素娥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聲音帶著關切:
「路上小心。」
她說著伸出手去,幫他正了正藥箱的帶子,指尖拂過他的肩膀,動作輕而快。
她又補了一句:「要是天黑回不來,就在鎮上找個地方歇一晚,別趕夜路。」
周海清也跟著說了一句:
「大哥你早點回來。」
她站在椅子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臉上的睡意全沒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小臉繃著,但眼睛裡的擔心藏不住。
周海冰「嗯」了一聲,目光在她們兩個臉上各停了一瞬,像是把她們的模樣記在心裡頭了。
然後他轉過身,拎起藥箱,跟著丁志明走出了衛生室。
門檻被他的鞋底踩了一下,發出一個悶響,門外的新鮮空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門外停著兩輛自行車——
一輛是周海冰的二八大槓,車架子又高又沉,后座上綁著藥箱的搭扣,車鈴鐺歪了半邊,車胎的氣打得足,摁一下硬邦邦的。
另一輛是丁志明騎來的一輛半舊的車子,車把手上纏著一圈膠布,鏈條上的油幹了,騎起來吱呀吱呀地響。
丁志明跨上車子,腳踩著腳踏板,回頭看了周海冰一眼,確認他跟上來了,
然後腳下一蹬,車子率先沿著村道朝著鎮上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碎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周海冰把藥箱綁在后座上,帶子穿過車架子的縫隙,拉緊,打了個結實的活扣。
他也跨上了車,腳掌踩在踏板上,用力一蹬,車子跟著丁志明的後輪追了上去。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沿著土路朝著臥龍鎮的方向駛去。
陽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一前一後地貼在灰撲撲的土路上,像兩道被拉長了的墨線,從陳家村一直連到了鎮子所在的遠方。
車鈴鐺偶爾響一兩聲,脆生生的,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又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