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陳家村沉在一層濃稠的、密不透風的黑暗裡,像一口倒扣著的鐵鍋,把所有的聲音和光線都悶在裡面了。
他聽到誰家的狗在遠處有一搭沒一搭地叫了兩聲,又停了,然後又是死一般的安靜。
這個年代農村就這樣,天黑之後幾乎沒有什麼娛樂活動。
社員們白天在地里幹了一整天的活,鋤地、挑糞、澆田,哪一個不是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回到家吃了晚飯,洗了把臉,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只想倒頭就睡。
早睡不光是為了休息,也是為了省煤油——
煤油是要憑票限量購買的,一晚上點兩三個小時和點一個小時的消耗相差甚遠,大多數人家都是天黑透了就吹燈上床,摸著黑說幾句話,然後就睡了。
有的連話都懶得說,往床上一倒就呼嚕打上了。
整個陳家村只有生產大隊部和屈指可數的幾戶人家通了電,但那幾戶人家也輕易不開燈,電費貴,一個月下來好幾塊錢呢,誰捨得?
除非有什麼非開不可的事,比如家裡有病人要照看,或者孩子要寫作業,平時都是黑燈瞎火的。
周海冰的自行車在黑暗的村道上無聲地滑行著,他沒再蹬,就這麼借著慣性往前溜。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能分辨出路面是深灰色的,路肩是更黑一點的灰,兩邊的田埂比路面稍微高出來一截,輪廓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來。
他還能隱約看到遠處衛生室那排低矮的屋頂,在一片黑沉沉的背景里凸出來一溜更黑的影子,像一條趴在地上的脊背。
衛生室到了。
他沒有直接停在門口,而是提前十幾米就下了車,推著車子走,腳步放得很輕,腳底板落在地面上幾乎沒聲響。
他把自行車靠在衛生室隔壁那間廢棄房屋的外牆上,車把抵著牆,後輪懸空轉了兩下才停住。
他側耳聽了一下——
衛生室的窗戶里透出一小團昏黃的、搖曳的光,是煤油燈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動時投射出來的那種暖色調的光暈,
不大,就巴掌大那麼一團,但在這一片黑沉沉的夜色裡頭,顯得特別扎眼。
兩個聲音從窗戶里傳出來,隔著木板和磚牆,有些模糊,但他支著耳朵一聽就能分辨出是誰在說話。
「大嫂,你說大哥怎麼還不回來?都這麼晚了……」
那是周海清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著急,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尾音往上挑著,像是生怕人聽不出她心裡頭那份擔心。
「可能病人的病情比較複雜,要多看一會兒。」李素娥的聲音溫溫柔柔的,不急不慢,像是在安撫一隻著急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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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哥的醫術那麼好,他肯定能治好那人的病的,你別太擔心了。
他要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肯定會托人捎話的。」
周海清安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說:
「可是現在天都已經黑了,也不知道大哥有沒有吃晚飯,會不會餓肚子……」
「你大哥心裡有數,」李素娥的聲音頓了一下,好像自己也並不是那麼肯定,但她還是把話說完了,
「他那麼有本事的人,不會讓自己餓著的。
再說丁志明家也不可能不給他弄口吃的吧,你大哥幫那麼大的忙呢。」
周海冰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心裡頭那片最軟的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無比的感動。
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轉身走向隔壁那間廢棄的房屋——
今晚的重頭戲在那兒等著他呢。
他走到那扇歪斜的木門前,門框有點兒變形了,門板合不嚴實,露著一道兩指寬的縫。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軸發出沉悶的一聲吱呀,像是被吵醒了一樣不情不願地慢慢敞開了。
他沒有點燈,站在門口先停了一下,讓眼睛適應屋裡的黑暗。
屋子裡比外面還要黑,像一口豎起來的井,往裡走兩步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憑著白天的記憶摸黑確認了一下屋裡的情況——
屋頂那幾個破洞的形狀他還記得,靠左牆上方有一個橢圓形的洞,臉盆大小;
中間偏右還有一個三角形的窟窿,邊上的瓦片翹起來了;
靠近後牆那兒還有一道裂縫,雨水順著那道縫滲進來,牆根底下有一片發暗的水漬,手指摸上去有點潮。
他記住了大概位置,又退了出來。
他退到門口,又看了一眼衛生室那邊的動靜。
窗戶里的煤油燈光依然亮著,那兩個聲音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他隱約聽到周海清說了句什麼,李素娥輕聲笑了一下,然後又是低低的交談聲。
沒有人出來,沒有人在走動。
夠安靜了。
他轉身走到那間廢棄房屋前面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上,站穩了,閉上眼,意念往神農空間裡探。
他先取出了修補用的材料和工具——
堵漏王的編織袋,沉甸甸的,一袋大概有二十斤;
膩子粉的紙袋,輕一些,但也不輕;防水塗料的鐵桶,敲一下鐺鐺響;
聚氨酯密封膏的軟管,一管一管地用橡皮筋扎著;幾塊新瓦片摞在一起,邊角齊整;
還有鏟刀、刮刀、抹子、一把大刷子和一把小刷子,都是新的,木頭手柄上連毛刺都還沒磨掉。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碼在空地上,碼了兩排,像擺攤一樣整整齊齊。
然後他又取出了那架摺疊梯子——
鐵的,能折成三截,打開來有三米多高,重量不輕,他拎出來的時候胳膊上的筋都繃起來了。
接下來是安全帽,黃色的,塑料殼,裡面有一層海綿襯墊;
頭燈,黑色的鬆緊帶,燈頭可以調節角度;
口罩,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他拆開包裝摸了摸,料子挺厚實的。
東西碼了一地,他又往空間裡探了一回,把那張雙人床取了出來。
床是木質的,原木色,床架結實穩固,四根立柱有他手腕那麼粗,橫樑和縱梁都是用榫頭連接的,嚴絲合縫,沒有用一顆釘子。
床板是整塊的大芯板拼成的,打磨得很光滑,邊角都倒了圓角,摸上去不扎手,沒有任何多餘的雕花和裝飾。
他把床扛起來,往屋子裡搬,床架子比門框寬了一截,他斜著側著試了兩下才順進去,
靠著屋子內側那面牆放好,又倒退兩步看了看位置,正對著門,不偏不倚,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