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又取出了兩張竹蓆——
一大一小，大的他和李素娥用，小的給妹妹周海清用。
竹蓆是新貨，竹片編得細密，顏色是淺青色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味兒，手指按上去滑溜溜的。
三個蕎麥殼的竹枕，枕套是深藍色的老粗布，手感厚實而乾爽，他拿起來捏了一下，蕎麥殼在裡面沙沙地響，枕型飽滿。
一頂白色的蚊帳，疊得整整齊齊的，用一根細繩扎著，他拆開繩子抖了一下，蚊帳嘩地展開來，網眼細密均勻，邊角都縫了雙層，一看就是好東西。
幾盒蚊香，鐵皮蚊香盒，幾把蒲扇，一把新的手電筒，還有一包炭包和一塊干毛巾，都是夏天夜間用得上的東西。
他把這些物資一樣一樣地放進廢棄房屋裡。
地面是夯土的，粗糙而乾燥，腳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先用手掌在床底下那片地面上按了按，試了試平整度，確認沒有大的凸起硌腳，才把床靠牆擺穩當了。
床擺好之後，他又把竹蓆鋪上，竹蓆比床板稍微大了一圈，四邊垂下來一小截，
他用手指把邊角壓平，又用手掌從上到下捋了一遍，確認沒有翹起來的竹刺。
蕎麥枕並排放在床頭，三個枕頭之間留了一拳的間隔，整整齊齊。
蚊帳暫時沒掛，先放在枕頭上。
蚊香和鐵皮盒放在靠門的牆角，蒲扇和毛巾擱在床頭上方的窗台上，手電筒立在窗台拐角處，炭包塞在床底下的角落裡頭。
一切都在黑暗中有條不紊地放妥了，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像這個房間本來就該有這些家具一樣自然。
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彎腰把地上幾個紙袋和編織袋往牆角攏了攏，騰出一條能走人的過道。
他在屋裡走了一圈，從門口走到床邊，又從床邊走到後牆，確認東西都放好了，沒有遺漏什麼，心裡才落定了一截。
然後他退到門口，故意用力推了一下那扇木門，門軸吱嘎響了一聲，
他又順勢用腳踢了一下門板底下那塊鬆動的木頭，發出一聲清晰的、像是有人搬東西時不小心撞到了的聲響。
衛生室里的說話聲果然停了。
緊接著是他妹妹的聲音透過牆和門板傳來，又驚又喜的，像是生怕自己聽錯了：
「好像是大哥回來了！我聽到聲音了！」
然後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
木頭椅子腿在磚地上颳了一下，吱扭一聲——
然後是腳步快速走動的聲響，踢踢踏踏的，兩步並作一步，再然後是門閂被拔開的響動，木頭門閂在鐵環里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衛生室的門被從裡面拉開了，煤油燈的光從門縫裡湧出來，像一扇金色的扇子在黑暗中慢慢展開，在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亮。
那光先是細細的一條，然後越來越寬，越來越亮，最後整扇門都敞開了，光和兩個人影一起涌了出來。
李素娥和周海清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站在門口，李素娥手裡端著那盞煤油燈，燈罩擦得很乾淨，玻璃壁上一絲煙痕都沒有。
周海清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門框，身子微微往前探著。
兩張臉都被火光映得暖黃暖黃的，眉眼都柔和了三分。
周海清舉著燈朝外面照了照，燈一晃一晃的，光也跟著晃，晃到周海冰身上停住了。
他看到周海冰站在隔壁那間廢棄房屋門口的暗影里，整個人像是鬆了一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往下沉了一截，聲音又快又驚喜：
「大哥！真的是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吱一聲！我們都等了你好久了，你吃飯了沒？」
李素娥提著煤油燈往前走了幾步，燈光晃動間照亮了周海冰的臉，她的目光在他臉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從他額頭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到衣領，確認他沒有受傷、沒有疲憊過度的樣子，才鬆了一口氣，聲音也柔了下來：
「我們等了你很久，海清一直在念叨，怕你在路上出事。
你吃飯了沒有？要是沒吃的話，鍋里還給你留了半碗稀飯。」
周海冰朝她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滿是灰撲撲的臉上顯得格外顯眼：
「我沒事，鎮上那家病人情況穩住了。
回來的時候路過鎮上供銷社，剛好碰見韓志剛，就順手買了一些東西，這才回來得晚了。」
他頓了頓，側身讓開半個身位，朝那間屋子偏了偏頭，
「你們過來看看。」
李素娥和周海清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端著煤油燈，一前一後跟著周海冰走進了那間廢棄的屋子。
煤油燈的光照進去的瞬間，屋子裡的景象被照出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地上擺著幾袋修補材料，紙袋和編織袋的邊角在光里泛著灰白色的反光；
牆角靠著梯子和幾塊新瓦片，瓦片疊放得整整齊齊，邊角嚴絲合縫；
工具整齊地碼在一塊木板上，鏟刀刮刀一字排開，大小刷子各歸各位。
再往裡看，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木床，木頭的本色在燈下顯得溫潤而厚實，床上鋪著一張嶄新的竹蓆，
席面光滑平整，竹片與竹片之間的縫隙勻稱而細密，燈光照上去的時候，竹面的反光一小片一小片地閃著，像是水面上的碎光。
枕頭並列排著，深藍色的粗布枕套在暖黃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沉靜。
李素娥十分驚訝看著周海冰：
「海冰，你居然買了這麼多東西回來？」
周海冰點點頭：
「是啊，我買這些東西回來，是想要把這間屋子修補一下！」
周海清端著燈湊近了看那堆東西，又湊近了看床和竹蓆，她先伸手在竹蓆上摸了一把，又彎下腰去看床架子的榫頭，
「大哥，你一個人怎麼把這些東西從鎮上搬回來的？你看看這都多少東西了——
那麼多袋子，還有梯子，還有這張床，這麼大一張床，你一輛自行車怎麼帶得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