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一臉困惑看著周海冰:
「大哥,你一個人怎麼把這些東西從鎮上搬回來的?你看看這都多少東西了——
那麼多袋子,還有梯子,還有這張床,這麼大一張床,你一輛自行車怎麼帶得動啊?」
周海冰早就想好了說辭,語氣平穩得像在念一段他已經練過好幾遍的詞:
「我是托鎮上供銷社的同志幫忙找了一輛板車拉回來的,他剛好認識一個趕馬車的人,
那人的馬車今晚要往咱們村這個方向來拉東西,順路幫我送了一趟。
我到了村口就把東西卸下來了,自己一件一件搬過來的。」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確實發生過一樣,表情和語氣里沒有半點破綻。
他又指了指地上那些修補材料和工具,語氣從解釋變成了安排,像是已經把後面每一步都計劃好了:
「我買了水泥、膩子粉、防水塗料,還有瓦片和工具。
今晚先把屋頂和牆壁修一下,這間屋子就能住人了。
不然咱們三個人總不能擠在衛生室那個休息間裡擠一晚上,你們倆——」他看了看李素娥和周海清,「——都不自在。」
周海清立刻點頭,語氣認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
「大哥說得對,大哥和大嫂今天剛領了證,就應該住一起。
反正這屋子就在衛生室隔壁,我住在休息間裡,有什麼事喊一聲就能聽到,方便得很。」
她說完還朝李素娥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頭帶著一種「你放心,我不礙事」的爽利。
李素娥站在床邊,用手輕輕撫了一下那張竹蓆的邊緣,竹片光滑而乾燥,觸感溫潤,
她的一根手指沿著竹蓆的編織紋路慢慢划過去,像是在確認這蓆子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她看花眼了。
她聽到周海清的話,耳朵尖又微微泛了紅,聲音帶著一點害羞和猶豫:
「其實今晚我可以先回知青點住的……現在都這麼晚了,修房子也不急在今晚,明天白天光線好,再慢慢弄也可以。
反正知青點那邊也有我的床鋪,被子什麼的都在……」
「那怎麼行。」周海冰的聲音帶著一種溫和但不容商量的篤定,他往前邁了半步,話也跟得更緊了,
「咱們已經是夫妻了,哪還能讓你回知青點住?那個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兩個女知青對你說三道四的,你每次回去都受氣。
陳麗華那張嘴你不知道嗎?還有趙秀琴,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你說你回去圖什麼?以後不用再回去了,那間宿舍跟你沒關係了。」
周海清也跟著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完全同意」的乾脆利落:
「大嫂,你就聽大哥的吧。知青點那幫人嘴巴太臭了,尤其是那個陳麗華和趙秀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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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嘀嘀咕咕的,你前腳走她們後腳就說,說的話我都聽不下去。
你以後就住這兒,跟我和大哥一起,誰敢再說你壞話,我幫你懟回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叉著腰,腰板挺得筆直,像是隨時準備跟人吵架似的,那模樣又認真又有點兒好笑。
李素娥看著兄妹倆一唱一和的樣子,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又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一些。
她低頭看了看那張新竹蓆,又抬頭看了看面前兩個人,周海冰站在燈光邊上,
半邊臉被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邊隱在暗處,但嘴角那點弧度她看得清清楚楚。
周海清站在她旁邊,一隻手還搭在她胳膊上,掌心熱乎乎的。
她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沒有再推辭:
「那……行吧,聽你們的。」
周海冰把煤油燈從李素娥手裡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玻璃罩子在窗台上站穩了,火光跳了兩下又穩住了。
然後他彎腰拿起那頂黃色安全帽扣在頭上,帽檐往下一壓,把下顎帶拉到下巴底下扣好,鬆緊帶勒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又把那盞頭燈戴好,黑色鬆緊帶繞過帽檐,搭扣在腦後卡緊,燈頭角度調了一下,正對著前方。
他打開開關,一束明亮而集中的白光從頭燈的位置照射出去,比他手裡那盞煤油燈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白光在牆壁上投下一個清晰的圓形光斑,連牆皮上那些細小的裂縫和剝落的痕跡都看得清清楚楚,連牆根底下爬過的一隻潮蟲都無所遁形。
那束光掃到哪裡,哪裡的細節就纖毫畢現。
周海冰抬手把燈光往屋頂方向照了一下,光柱斜斜地打上去,屋頂那些破洞和裂縫在強光下一覽無餘。
他看清楚了,最大的那個洞周邊的瓦片已經碎成了好幾塊,有幾塊只連著一點點邊角,風一吹就能掉下來;
中間那個三角窟窿邊上的木頭椽子顏色發黑,明顯是被雨水泡過很多回了,手摸上去能感覺到木頭表面已經酥了,指甲掐一下就能掐出印子來。
「你們倆先在旁邊坐一會兒,我把屋頂弄好。
很快的。」他說話的時候已經把摺疊梯拎起來了,鐵架子在手裡嘩啦響了一下,他一手抓著梯子頂端,一手提著底端,往屋子靠里那面牆下走過去。
周海清看著大哥頭上那盞會發光的燈,眼睛又亮了,湊過去半步仰著頭看:
「大哥,你這個燈好亮啊!比煤油燈亮多了!也是從鎮上買的?」
「嗯,供銷社新到的貨,我順手拿了一個。」
周海冰已經把摺疊梯展開了,鐵管節與節之間的卡扣啪啪啪地依次彈出來,
他一一按實了,又把梯子底部的兩個防滑墊在地上蹭了蹭,確認抓地牢固。
梯子穩穩地架在牆角,他用手搖了搖,紋絲不動,然後踩了上去,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腳步穩當,每一步都踩在梯子橫檔的正中間,鐵管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迴響。
梯子不高,三米出頭,他站在最高一級,腦袋剛好頂到房梁的位置。
他先把頭燈的光對準頭頂那片破洞——
一塊瓦片碎了大半,露出一個臉盆大小的缺口,缺口外面的夜空黑漆漆的,有一顆孤零零的星星嵌在天上,光點又冷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