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原本還想再賴一會兒,聽到「雞蛋和肉」幾個字的時候,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繩子猛地拽了她一下,
她整個人縮回去,隨後傳來一疊聲的洗涮響動和水聲。
過了不到兩分鐘,她已經穿戴整齊地出現在了診室門口,頭髮也重新梳過了一遍,
雖然還有幾根不聽話的碎發翹在額前,但精神頭已經比剛才煥然一新了。
三個人在診室里圍著那張舊木桌坐下來。
周海冰把三份煎餅推過去,一人一份,又給李素娥和周海清各遞了一盒牛奶。
周海清早就忍不住了,拿起煎餅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兩顆被同時擰亮的小燈泡。
她咽下去之後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伸著脖子湊近了看手裡的煎餅:
「大哥,這裡面夾的這個肉……跟我以前吃過的肉味道不太一樣,這是豬肉嗎?怎麼比豬肉還香?」
周海冰自己也拿起一份煎餅咬了一口:
「這是午餐肉,是一種專門的罐裝肉,比新鮮豬肉多了一股特別的香味,也更容易儲存。」
他一邊說一邊把牛奶盒推到妹妹手邊,
「慢慢吃,別噎著。」
周海清咬了一大口煎餅,又灌了一口牛奶,嘴角沾著一點白色的奶漬,她轉頭看著李素娥,聲音帶著真誠的發問:
「大嫂,你覺得好吃不?」
李素娥也正拿著那份煎餅在吃,聽到周海清問她,她咽下嘴裡的食物,認真地用力點頭:
「好吃。我以前在城裡也吃過煎餅,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
海冰做的這個醬和那個午餐肉的味道,我以前都沒嘗過,不知道怎麼調的,就是比任何我吃過的煎餅都香。」
她說到後面語氣變得真誠而自然,帶著一種她已經不需要再客套了的篤定,像是認定了一個事實之後就不需要再反覆確認了。
三個人一邊吃著一邊說話,診室里滿是食物的香氣和碗筷的輕響。
周海清很快就把一份煎餅吃完了,連最後一小塊沾在盤子邊緣的麵皮都被她捏起來塞進了嘴裡,
然後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舔了舔手指上的醬汁,神色像一隻在太陽底下伸夠了懶腰的花貓。
周海冰看她吃完了,把自己那份還沒動過的煎餅掰了一小塊遞過去。
周海清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又塞進嘴裡,嚼得又快又滿足。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李素娥的工作上。
周海冰放下筷子,看著李素娥:
「素娥,你以後不用跟著生產隊下地了。我打算今天去找陳隊長,讓你在衛生室給我打下手。
藥房那邊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有人幫我抓藥、理藥材、收拾藥櫃,我能騰出更多手來給人看病。」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地補了一句,
「總不能讓你一個剛剛過門的新媳婦還下地乾重活。」
李素娥的嘴唇動了動,心中無比的感動,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到的小心:
「陳隊長他會同意嗎?」
周海冰點了一下頭:
「我會跟他說清楚的。衛生室缺人手是事實,鎮上的病人越來越多,我經常要出診,衛生室這邊總得有人看著。」
周海清在旁邊插嘴,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姑娘特有的、替別人高興的熱切和積極,像是已經看到了大嫂不用再扛著鋤頭下地的畫面:
「大嫂到衛生室工作太好了!每天都能跟大哥待在一塊兒,不用再頂著大太陽彎腰刨土了!」
周海冰又把目光轉向周海清:
「還有你,海清。你也留在衛生室,以後不用下地了。」
周海清本來是靠著椅背晃著腿的,聽到這話整個人坐直了,
小臉上帶著既驚喜又有些不敢相信的複雜表情,像是聽到了一件她偷偷想過但從來沒敢說出口的事:
「我也留在衛生室?」
「對。你才十三歲,本應該上學讀書的年紀,哪能跟著大人下地掙工分?」
周海冰的語氣很確定,帶著一種他已經替她想好了下一步的篤定,
「衛生室打打下手先幹著,我會想辦法聯繫一下學校,看看能不能把你送去讀書。
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你這個年紀才從小學開始讀,怕是有點晚,未必能跟得上,
就算不能走正式升學的路子,至少要識字算數,以後才不會被別人糊弄。」
周海清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滿是意外和難以置信。
她沒有想過自己還能上學,父親一直說女孩子不需要讀那麼多書,會寫自己的名字就夠了,能認得工分本上的數字就夠用了。
她甚至已經默認了這輩子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但大哥說想送她去讀書。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努力壓住但還是漏出來的一點鼻音,像是怕自己一鬆懈就會哭出來:
「大哥……我真的還能上學?」
周海冰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只要你想上,我就有辦法讓你上。」
周海清用力點了點頭,低下頭假裝去喝牛奶,把眼眶裡那層正在發熱的東西借著一個低頭悄悄地藏回了視線之外。
李素娥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落在周海冰臉上,那裡面有一種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的東西——
一種溫柔而踏實的篤定,像是終於確認了自己站在一個不會塌下來的屋頂下面。
吃完了早飯,三個人一起把碗筷收拾了,周海冰把剩下的煎餅用乾淨的布蓋著放在桌上留到中午吃。
他正準備出門去找陳國強,外面傳來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衛生室門口的空地上,陳國強正領著生產隊的人準備下地幹活。
他走在最前面,肩上搭著一件舊褂子,手裡拿著一頂草帽。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扛著鋤頭的,有挑著筐的,有拎著水壺的,一行人在晨光里沿著村道朝田地的方向走著。
王金山也在人群里,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