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站在院子當中,日頭照在臉上也不躲,懷裡抱著一個圓滾滾的、碩大無朋的綠皮西瓜。
那西瓜大得嚇人,瓜皮上一道一道墨綠色的條紋清清楚楚的,在亮堂堂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潤澤的光,像打了蠟似的。
他兩隻胳膊把西瓜兜在懷裡,那分量少說也有十來斤重,把前襟的襯衣都壓出了褶子,可他抱著輕輕鬆鬆的,面不改色氣不喘,跟抱了個枕頭似的。
周海清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O形,愣在那兒足有兩三秒鐘沒動彈。
然後她猛地一聲尖叫,聲音又高又亮:
「大西瓜!大哥!你從哪兒弄來的大西瓜!這這這……這得多少錢啊!這麼大一個!」
李素娥也緊跟著走到了門口,手裡還攥著半截燒火棍,眼睛盯著周海冰懷裡那顆西瓜,滿臉都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她快步走過去,把燒火棍隨手靠在牆根底下,伸手在西瓜皮上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燙了一樣把手縮了回來,又驚又奇地喊:
「怎麼是冰的?這瓜皮摸著冰涼冰涼的!海冰,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西瓜,還帶著涼氣兒?」
周海清一聽,連忙也湊上去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瓜皮,冰涼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
小姑娘又驚又喜,兩隻手一起貼上去捧住瓜皮,整個手心都被冰得舒坦了:
「真的!真是冰的!大哥,你是從哪兒弄來這麼好的西瓜,還冰涼涼的?
這大熱天的,別說是西瓜了,就是一塊涼水泡過的石頭都稀罕,你居然弄了個冰鎮的回來,這也太神了吧!」
周海冰抱著西瓜走進屋裡,避開了門檻,把西瓜穩穩噹噹地擱在桌子正中間。
桌上鋪著一張洗得發白的舊桌布,邊角都磨出了毛邊,墨綠色的大西瓜往上一放,襯得格外打眼,整間屋子好像都因為這個瓜亮堂了起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隨口說:
「別問了,你們只管吃就行。」
他也不多解釋,轉身背對著兩人,假裝在牆角那堆雜物裡頭翻找什麼東西。
李素娥和周海清的注意力全拴在那顆大西瓜上,兩個人圍著桌子轉來轉去地看,根本沒注意到他手上多了什麼動作。
就在她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這瓜得有多重」「皮真薄啊」的時候,周海冰已經從空間裡取出了一把水果刀。
那是一把不鏽鋼的水果刀,刀身細細長長的,刀刃閃著銀白色的冷光,刀柄是黑色的工程塑料做的,
握在手裡又輕又趁手,刃口開得薄而鋒利,比這個年代供銷社裡賣的那種笨頭笨腦的鐵皮刀不知道好用了多少倍。
他拿著刀走回桌邊,先到水缸那兒舀了半瓢水把刀沖洗了一下,又用案板旁邊搭著的一塊乾淨布擦了擦水漬。
然後他一隻手按住西瓜的頂部,把刀尖輕輕往下一紮,瓜皮發出清脆的一聲「咔嚓」,刀刃就順利地嵌進去了。
他順勢把刀往下壓,刀刃沿著瓜皮的紋路滑下去,又脆又利索,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就切到了底,瓜皮裂開處滲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把刀抽出來,轉了半個圈,在九十度方向又切了一刀,兩刀下去,西瓜被切成了一個「十」字形的開口。
那深紅色的瓜瓤從裂縫裡露出來,顏色紅得發亮,鮮亮的汁水順著裂縫慢慢往外滲,一滴一滴地落在舊桌布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緊接著一股清甜的瓜香瀰漫開來,濃得化不開,瞬間就充盈了整個屋子。
周海清湊到桌子前面,鼻子使勁吸了兩下,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光聞著就知道甜!大哥你快切,別等了,我口水都含不住了!」
周海冰把刀橫過來,順著切口把西瓜切成均勻的小塊。
每一塊都呈三角形的月牙狀,瓜瓤紅得透亮,黑籽鑲嵌在紅肉裡頭,皮薄得能透光,看著就讓人喉嚨發緊。
他先拿起一塊,遞到李素娥面前:
「素娥,你先嘗嘗,看甜不甜。」
李素娥接了西瓜,低頭看了一眼,拿在手裡掂了掂,有些猶豫地咬了一小口。
瓜肉入口的那一瞬間她就不說話了,冰涼的果汁在舌尖上炸開,清甜的味道像一股水流順著口腔往喉嚨里滑。
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一邊嚼一邊點頭,含含糊糊地說:
「甜……真甜,比我在城裡吃過的甜多了。」
周海冰又拿起一塊遞給周海清:
「海清,你也嘗嘗,小心別弄髒衣服。」
周海清早就急不可耐了,兩隻手接過來捧到嘴邊,大口咬下去,瓜肉塞了滿嘴。
她「唔」了一聲,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緊接著就眯成了兩條彎彎的縫,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滿臉都是陶醉的表情。
她嚼了半天才捨得咽下去,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
「大哥!這也太甜了吧!比我小時候吃的那塊甜出一大截去!
我小時候吃的那塊雖然也好吃,可跟這個比,那就是水裡兌了一點糖,淡得跟白水似的!」
周海冰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冰涼的瓜肉在嘴裡化開,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舒坦透了,連頭上那層細細的汗珠子都跟著褪了不少。
他一邊嚼一邊說:
「甜就多吃點,今天咱們敞開了吃。」
周海清吃了兩口,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她的眼睛忍不住往桌上剩下的那些瓜塊上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小半塊,好像在做什麼重大決定似的。
李素娥注意到了她的異樣,放下手裡的瓜皮問:「海清,咋了?不好吃?」
周海清搖了搖頭,聲音小了些:
「好吃……太好吃了,我就是想起小時候那回分西瓜了,一塊就是一塊,吃完了就沒了。
那時候我吃完手裡那一牙,眼巴巴地看別人手裡的,誰也不會勻給你一口,因為所有人都只有一塊。
後來我就養成個習慣,好東西得省著吃,慢慢吃,吃快了一會兒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