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站在山頂上，雙手叉腰，望著腳下那片剛剛鋪好的黑土，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具體怎麼施工了。
先把地下室的位置確定下來，然後挖坑、做防水、澆水泥地面、砌牆、蓋頂板，這一整套流程他在前世見過的工程多了去了，心裡門兒清。
就在這時，他腰後掛著的對講機忽然響了起來。
「嗞——大哥！大哥！你聽得見嗎？」
是周海清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歡快勁兒。
周海冰把對講機從腰帶上摘下來，按下通話鍵：
「聽見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有沒有！」周海清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背景音里還能聽到灶台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我和大嫂把晚飯做好了！你快點回來吃飯吧！」
周海冰這才注意到天已經擦黑了。
西邊的天際只剩下最後一抹暗紅，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了淺淺的紫色。
晚風從山坡上吹過，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遠處人家炊煙的味道。
他笑了笑，對著對講機說：
「好，我這就下山，做的什麼好吃的？」
「你回來就知道了！」周海清的語氣里透著得意，「反正特別香！」
周海清旁邊的李素娥也湊到對講機跟前，聲音緊跟著響起來：
「海冰，快回來吧，菜已經端上桌了，涼了就不好吃了。」
「馬上到。」
周海冰把對講機掛回腰帶上，彎腰拾起靠在太陽傘旁邊的鐵鍬，把太陽傘收起來夾在腋下。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油油的土地，暮色里，那一片新翻的泥土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塊巨大的深色綢緞鋪在山坡上。
明天就可以播種了。
他轉身，邁開步子，沿著山坡一步一步往下走。
夜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遠處的村舍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空氣里飄著飯菜的香味。
他走得不快不慢，腳步聲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印子。
腰間的對講機安安靜靜的，山下的衛生室里，燈已經亮起來了。
……
周海冰推開衛生室的院門時，天已經全黑了。
屋子裡亮著一盞煤油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院子裡的地面上鋪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暈。
飯菜的香味混著煤油的氣味從屋裡飄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李素娥正往桌上擺筷子，見他回來了，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
「正好正好，最後一個菜剛端上來，你再晚回來兩分鐘就要涼了。」
周海清已經坐在桌子旁邊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巴巴地瞅著桌上那幾盤菜。
見大哥進來，她連忙站起來去幫大嫂盛飯，一邊盛一邊說：
「大哥你快坐下來吃飯！今天這幾個菜都是大嫂做的，我來燒的火，一點兒都沒糊。」
周海冰在搪瓷盆里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在桌子旁邊坐下。
桌上的菜不多，一盤炒青菜，一盤蒜苗炒雞蛋，一碗冬瓜湯，簡簡單單的三個菜，可每一道都冒著熱氣，顏色也好看。
青菜碧綠碧綠的，雞蛋金黃鬆軟，冬瓜湯上面飄著幾片蔥花，看著就開胃。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炒青菜放進嘴裡，青菜脆嫩鮮甜，火候剛剛好，沒有炒老也沒有夾生。
他又夾了一筷子蒜苗炒雞蛋，雞蛋又嫩又滑，蒜苗的香氣和蛋香混在一起，特別下飯。
「好吃。」周海冰點了點頭，看向李素娥，
「素娥，你這手藝可以啊，比縣城國營飯店做的一點兒都不差。」
李素娥端著飯碗坐下，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就是家常便飯而已。你忙了一天了，多吃點兒。」
她說著，夾了一大塊雞蛋放進周海冰碗裡。
周海冰也不客氣，就著飯一口吃了下去。
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李素娥碗裡：
「你也多吃點，你今天也沒少忙，又是扇風又是撐傘的，胳膊都酸了吧。」
李素娥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累，比下地幹活輕鬆多了。」
周海冰又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周海清碗裡：
「海清，你正在長個子，多吃點雞蛋，補補身體。」
周海清連忙端起碗接住，嘴裡塞滿了飯，含含糊糊地說：
「大哥你也是，你今天乾的活兒最多，你更要多吃點。」
說著她也笨手笨腳地夾了一筷子青菜，顫顫巍巍地放進周海冰碗裡，差點掉到桌子上。
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木桌，三碗米飯，幾盤家常菜，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互相夾著。
煤油燈的火苗偶爾被穿堂風帶得輕輕晃動，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屋外頭蛐蛐叫成一片，聲音從門縫裡鑽進來，和屋裡的說笑聲混在一起。
吃得差不多了，李素娥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冬瓜湯潤了潤嗓子，問道：
「後山翻挖得怎麼樣了？你今天下午去了一整個下午，我尋思著那面坡怕是不好弄，好多碎石吧？」
周海冰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輕描淡寫地說：
「整個後山都翻挖完了。」
李素娥手裡的湯碗頓住了，周海清正在嚼飯的嘴巴也停了下來。
兩人同時抬起頭來看他，表情一模一樣，都是瞪大了眼睛。
「整個後山？」李素娥把碗放下，不敢相信地又問了一遍，
「你說的是整個後山？四面坡都翻完了？」
周海冰點了點頭：
「四面坡，從山頂到山腳，全翻完了。」
周海清把嘴裡的飯急急忙忙地咽下去，差點嗆著：
「大哥，這才一天的時間啊？就算你力氣再大，那後山也不小啊，滿地都是石頭，你說翻就翻了？」
李素娥也接了一句：
「後山有二十幾畝地呢，雖說比不上村裡的田那麼大，可一個人一天翻完，這得是多大的力氣？」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生產隊前些年組織了幾十個人翻了大半年都沒翻出名堂來，你一個人一天就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