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色的吉普車穩穩停在縣衛生局大門口的水泥台階旁,輪胎碾過地面細碎的沙石,發出一陣輕微的摩擦聲響,隨後車身輕輕一晃,徹底落定。
周海冰抬手推開車門,傍晚微涼的晚風立刻灌了進來,吹散了車廂里殘留的悶熱與汽油味。
他彎腰下車,雙腳踩在微涼的水泥地上,身形挺拔利落。
「麻煩你了,師傅。」他側過身,對著駕駛座上的司機淡淡道了聲謝,語氣平和客氣。
司機擺了擺手,笑著回了句不麻煩,隨即調轉車頭,引擎轟鳴著緩緩駛離,沿著空曠的街道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暮色盡頭。
周海冰轉過身,目光掃向衛生局門口的人行道。
那輛陪伴他許久的二八大槓自行車,依舊老老實實鎖在臨街的梧桐樹底下,位置分毫未動。
粗壯的梧桐樹幹筆直挺立,枝椏向四周舒展,濃密的枝葉遮出一大片陰涼,將自行車穩穩罩在下方。
車鎖是普通的鐵掛鎖,牢牢扣住車架與樹幹,車身乾淨整潔,沒有半點磕碰痕跡,顯然是路過的行人都不曾動過,安安穩穩待了一整天。
他邁步走過去,伸手捏住冰涼的鎖扣,指尖用力一掰,「咔噠」一聲輕響,鐵鎖應聲彈開。
他隨手將鎖取下揣進褲兜,彎腰拎起自行車車頭輕輕擺正,又將手裡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平整夾在后座的行李架上,卡得穩穩噹噹,防止騎行時滑落。
抬手扶住車把,他抬腳蹬住腳踏,身子微微一側,順勢跨上自行車,雙腳緩緩蹬動腳蹬,車輪慢悠悠轉動起來,朝著縣城南邊的方向騎去。
周海冰騎車的速度不快不慢,車輪碾過平整的柏油路面,只有輕微的滾動聲響。
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沿途的暮色街景上,腦海里反覆盤旋著藥廠籌備的各項事宜,一樁樁一件件,條理清晰地梳理著。
折騰了這麼久,藥廠的審批批文終於穩穩拿到了手,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徹底打通了開辦藥廠的第一道難關。
接下來,就該穩步推進選址、原料採購、場地平整、開工籌備這些實打實的工作了。
藥廠的廠址,他心裡早就有了定論,就是後山腳下的一片亂石灘。
那塊地方地勢開闊平坦,沒有高低錯落的溝壑,不需要大規模改造就能直接利用,極大節省了人工和物料成本。
而且緊鄰後山,後續採藥、運輸都極為方便,能省下不少人力物力。
最關鍵的是,這片亂石灘距離村裡的住戶遠,平日裡清靜無人,既不會被村民的瑣事打擾,生產時也不會影響周邊百姓,是絕佳的建廠位置。
他心裡默默盤算著,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把廠區的地面徹底平整壓實,清理掉遍地的碎石雜草,規劃出廠房、倉庫、晾曬區的位置。
物料方面不用發愁,他的神農空間裡早已提前囤滿了青磚、水泥、沙石、木料等各類建材,數量充足,完全夠前期建廠使用,不用額外花錢採購,也不用等著貨源,隨時取用十分方便。
後續藥材種子、生產器具,也能慢慢籌備到位,一切都在穩步推進的節奏里。
他想得入神,思緒層層疊疊,自行車的速度也下意識慢了幾分,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規劃里,周遭的靜謐暮色仿佛與他隔絕開來。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微弱的聲響,順著晚風鑽進了他的耳朵,輕輕打破了街頭的沉寂,也拉回了他飄散的思緒。
那聲音來自道路側邊一條狹窄的小巷深處,起初只是斷斷續續、壓抑至極的嗚咽聲,細細小小的,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像是某種小動物在默默承受折磨,不敢放聲哀嚎。
緊接著,細碎的嗚咽變成了急促粗重的喘息聲,氣息紊亂虛弱,透著極致的痛苦與無力。
下一秒,一聲短促、尖銳又悽厲的慘叫驟然炸開,是狗的叫聲。
這聲慘叫極為短促,像是猛然被人掐斷,聽得出來是猝不及防被擊中了要害,帶著刺骨的疼痛。
周海冰心神一凜,立刻收斂思緒,指尖輕輕捏住自行車剎車把手。
橡膠剎車皮緊貼車圈,車輪緩緩減速,最後穩穩停在路邊。
他上身微微前傾,屏住呼吸,側著耳朵,專注地朝著小巷的方向聆聽。
巷子裡的安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第二聲狗叫再次傳來。
這一次的叫聲比剛才更加微弱沙啞,沒有了絲毫爆發力,只剩無盡的虛弱與絕望,尾音拖得極輕,帶著奄奄一息的哀鳴,聽得人心裡發緊。
周海冰素來不是愛多管閒事的性子,平日裡行事沉穩冷靜,從不為無關緊要的人和事耗費精力,更算不上什麼心軟的愛狗人士,對街邊的貓狗從不會刻意關注、格外憐憫。
可此刻這兩聲悽厲又虛弱的慘叫,像兩根細針,直直扎進他的心裡,莫名揪得他心口發悶、微微發疼。
那極致的痛苦與絕望,透過昏暗的晚風清晰傳遞出來,讓他根本無法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略一沉吟,不再猶豫,單手扶住車把,另一隻手穩穩撐住車身,將自行車輕輕推到巷口側邊的牆邊靠穩。
隨後抬腳,緩緩朝著漆黑幽深的小巷裡走去。
巷子裡沒有任何燈光照明,光線比大街上更加昏暗幽深,只有巷子最盡頭的缺口處,透進來一點點殘存的天光,勉強能勾勒出巷內景物的模糊輪廓。
周海冰眯起眼眸,借著這微弱的光亮,細細打量著巷內的景象。
這條巷子不算深,短短几十米就直通盡頭,兩側是高低錯落、參差不齊的農家院牆,牆體大多是青磚砌成,常年風吹日曬,牆面斑駁脫落,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紋。
院牆頂端爬滿了枯黃乾枯的藤蔓,枝葉萎縮捲曲,無力地垂落下來,貼著牆頭隨風輕輕晃動,透著一股蕭瑟冷清的氣息。
地面是常年踩踏碾壓的泥土路,坑窪不平,散落著碎石、枯葉與零星的垃圾,踩上去凹凸硌腳。
巷子最底端是一塊小小的空地,地勢略微開闊。
此刻,空地上正有兩個年輕身影,一蹲一站,團團圍著牆根下一團黃乎乎的東西,動作粗魯,戾氣十足。
靠里蹲著的那個年輕人,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粗實的短木棍,手臂不停發力,一下接一下狠狠朝著地面戳去,動作乾脆兇狠,沒有半分留情。
旁邊站著的年輕人,肩頭也扛著一根同款木棍,時不時抬腳,朝著地上的東西狠狠踹上一腳,動作隨意又蠻橫。
被兩人圍在中間的,是一隻渾身黃毛的土狗。
黃狗緊緊蜷縮在冰冷的牆根底下,整個身子弓成一團,瑟瑟發抖,連掙扎躲閃的力氣都沒有。
它的毛色早已不復乾淨鮮亮,沾滿了泥土、灰塵和污血,一坨坨黏在身上,髒亂不堪。
它的一條後腿以一種極其詭異、扭曲的角度彎折著,明顯已經骨折廢掉,軟軟耷拉在身側,完全無法受力。
嘴角裂開一道傷口,暗紅的血跡順著嘴角不斷滲出,糊滿了下頜。
全身布滿密密麻麻的血痕,深淺不一,多處皮毛被木棍打爛撕裂,翻出粉嫩鮮紅的皮肉,看著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此刻的黃狗,早已發不出半點洪亮的叫聲,連微弱的哀嚎都變得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它的雙眼半睜半閉,眼神渙散無力,長長的舌頭癱軟耷拉在嘴外,渾濁的口水混合著鮮紅的血水,一滴滴落在身下的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每一次呼吸都極為艱難,胸口微微起伏,身子時不時不受控制地輕輕抽搐,眼看著就撐不了多久了。
蹲著的年輕人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手腕再次發力,木棍狠狠戳在黃狗的脊背之上。
重重一擊落下,黃狗渾身猛地一顫,本能地想要蜷縮躲閃,可傷勢太重、力氣耗盡,
只能徒勞地抽動一下身子,連挪動一厘米都做不到,只能硬生生承受著劇痛。
旁邊站立的年輕人見狀,抬腳輕輕踢了踢黃狗綿軟的肚子,力道不大,卻也讓重傷的黃狗再次遭受重創。
它喉嚨里擠出一絲細若蚊蠅的嗚咽,整個身體縮得更緊,幾乎要嵌進身後的牆縫裡,滿是絕望與恐懼。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站立的年輕人收回腳,將肩上的木棍往下一挪,穩穩扛在肩頭,歪著腦袋咧嘴一笑,語氣散漫又殘忍,眼底沒有半分憐憫,
「再打就真打死了,打死了肉質就柴了,肉不新鮮,吃著口感差得很。」
蹲著的年輕人這才停下手裡的動作,握著木棍往地上狠狠一拄,借力緩緩站起身。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細汗,臉上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語氣輕佻隨意,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土狗還挺能扛揍,折騰這麼久才徹底趴下,倒是比別的狗耐造。
不過剛好,回去扒皮處理乾淨,燉上一大鍋,咱倆踏踏實實吃兩天,省下不少飯錢。」
兩人說著話,便一前一後彎腰,伸出手準備去拖拽牆根下奄奄一息的黃狗,打算直接帶走。
巷口的周海冰將這殘忍的一幕盡收眼底,兩人囂張殘忍的動作、輕佻冷漠的話語,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清晰落入眼中。
借著巷尾透來的微光,他徹底看清了蹲著起身的那個年輕人的樣貌,那張臉瞬間像烙鐵一樣,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那人身材矮壯敦實,骨架寬大,渾身透著一股街頭混子的蠻橫粗野。
方方正正的臉龐,嘴唇肥厚外翻,嘴角常年歪斜,自帶一副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蠻橫面相,看著就讓人心生厭惡。
是安寶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