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夜色像一層厚重的墨紗,穩穩罩住了整個周家村。
初秋的晚風帶著山間微涼的濕氣,穿過院門口的梧桐樹,吹動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院壩里的蚊蟲嗡嗡低鳴,襯得農家小院格外靜謐。
堂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燈光不算刺眼,柔柔地鋪滿四方木桌,也照亮了桌上簡簡單單的幾碟家常小菜和兩碗熱騰騰的米湯。
一家人剛吃上晚飯沒多久,屋外的天色就徹底暗透了。
李素娥端著碗筷,慢慢扒拉著碗裡的米飯,眼神卻一直落在對面的周海冰身上。
他今天回來得實在太晚,往日這個時辰,早就吃完飯收拾妥當,要麼餵狗要麼打理後山的地塊了。
她心裡從傍晚就揣著一堆疑問,憋了整整一晚上,此刻終於按捺不住,輕輕放下手中的碗筷,抬眼定定地看著風塵僕僕的周海冰,輕聲開口問道:
「你今天怎麼搞到這麼晚才回來?藥廠批文的事辦得怎麼樣了?是不是不順利?」
周海冰連日奔波,身心都帶著幾分疲憊,臉上還沾著些許路途的塵土。
他不急著回話,先把嘴裡的米飯細細咽乾淨,抬手端起桌上粗瓷湯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米湯,溫潤的湯水滑過喉嚨,稍稍驅散了一路的燥熱和乏累。
隨後他身子微微向後一靠,倚在實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眉眼間帶著一路奔波後的感慨與釋然,緩緩開口說道:
「順利是順利,可中間確實費了一番周折,跑了不少路,也碰了一回硬釘子。」
他頓了頓,回想白天的奔波勞碌,一字一句慢慢道來:
「我今早天剛蒙蒙亮就出門了,先騎著自行車去了公社。
找到公社主任王振國,跟他仔仔細細說明了咱們村想建中藥廠的想法,
就是為了解決村里及周邊鄉親們缺藥、買藥難的問題,還把提前準備好的申請材料遞了過去。
可王振國翻都沒好好翻,直接擺手說村辦藥廠從來沒有過先例,公社沒有審批的權限,這事他們管不了,讓我直接去縣城的縣衛生局辦理。」
「我沒耽擱,從公社出來就直接蹬著自行車往縣城趕。
二十多里的土路,坑坑窪窪的,一路顛得人胳膊發麻。
趕到縣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我徑直去了縣衛生局,找到專門負責行業審批的副局長魯建平,認認真真把所有材料雙手遞了上去。
可那個魯建平眼皮都沒抬一下,壓根沒看我手裡的材料,臉色淡淡的,直接張口就說這事沒法批,當場就給回絕了。」
周海冰沒有立刻解答兩人的疑惑,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反倒先拋出了一個陳年舊事,緩緩問道:
「素娥,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當初剛領證結婚,去縣城領結婚證那天,
返程的路上,在出縣城的城郊路邊,碰見一個突然中風倒地的老人?」
李素娥聞言微微一怔,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很久以前的那天。
她凝神回想了片刻,眼底驟然亮起一抹清亮的光芒,那段記憶格外清晰,絲毫沒有模糊。
她連忙點頭應聲:
「記得啊,怎麼不記得,那天的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細細回憶著當時的場景,慢慢開口訴說:
「那天是咱們的大喜日子,剛在縣城民政局領完結婚證,心裡又歡喜又忐忑,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往回趕。
剛出縣城沒多久,就在城郊的土路邊上,看見一個老人家直挺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不停抽搐,臉色慘白嚇人,周邊也沒個親人照看。
你當時見狀急得不行,自行車都沒停穩,猛地一腳撐地穩住車,直接跳下車跑過去救人。
又是找准穴位扎銀針,又是徒手按摩疏通經絡,蹲在地上忙前忙後好半天,滿頭大汗,才把那老人家從危急狀態里救醒過來。
後來他孫子匆匆趕過來,一個勁跟我們道謝,還特意留了家裡的詳細地址,說以後一定要登門好好答謝咱們的救命之恩。」
說到這裡,李素娥心頭忽然閃過一絲疑惑,話頭猛地頓住,目光緊緊落在周海冰的眼睛上,帶著滿滿的不解:
「怎麼突然提起這件舊事了?都過去這麼久了,這跟今天藥廠批文的事,能有什麼關係?」
周海冰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粗瓷湯碗,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語氣篤定地說道:
「關係大得很。你知道那天咱們救的那個老人是誰嗎?他名叫鄧建平。」
「鄧建平?!」
李素娥渾身一震,手指猛地一松,手裡的筷子直接從指縫間滑落,
「啪嗒」一聲清脆的響聲,重重落在實木飯桌上,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她顧不上撿拾碗筷,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大半截身子,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里滿是震驚,
連說話的聲調都微微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你說什麼?居然是鄧建平?那個上過戰場、戰功赫赫、威名遠揚的鄧老?」
周海冰看著妻子滿臉震驚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沉穩篤定:
「沒錯,就是他,咱們那天偶遇救下的老人,就是鄧老本人。」
得到確切答覆的瞬間,李素娥心裡翻湧起滔天巨浪,又驚又喜,還有滿滿的不可思議。
她雙手緊緊撐住冰涼的桌沿,指尖都微微泛白,嘴唇輕輕哆嗦著,好半天才平復下激盪的心情,斷斷續續擠出幾句話來:
「居然是他……那天我們救下的,竟然是鄧老……這世事也太巧了,簡直是冥冥之中的緣分!」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著心緒,繼續說道:
「我以前還下鄉的時候,在城裡跟著父親生活,經常聽我父親提起鄧老的名號。
他說鄧老年少從軍,打過無數硬仗、惡仗,身上立滿了軍功,一輩子為國為民,在軍中威望極高,底蘊極深。
別說咱們縣裡的幹部,就算是省里的大領導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聲老首長,禮讓三分。
那天他突發急症倒在路邊,臉色憔悴狼狽,我壓根沒往這方面想,半點都沒認出這位大人物!」
一旁的周海清全程蹲在地上,摸著大黃的腦袋,安安靜靜聽著夫妻倆的對話,越聽越糊塗,滿腦子都是問號。
她年紀小,從未聽過鄧老的事跡,完全不懂兩人口中的震撼與敬畏。
小姑娘歪著腦袋,烏黑的眼珠來迴轉動,一會兒看看滿臉震驚的大嫂,一會兒瞧瞧神色淡然的大哥,滿臉懵懂,忍不住開口問道:
「大哥大嫂,這個鄧老到底是誰啊?你們說得這麼鄭重,他很厲害、很了不起嗎?」
李素娥聞言,連忙收斂心神,轉過頭溫柔地看向一臉茫然的小姑子,耐著性子細細解釋起來,語氣里滿是敬重:
「海清,這位鄧老可不是普通人。
他年輕的時候毅然從軍,奔赴戰場保家衛國,身經百戰,立下了數不清的戰功,為國家出了大力、立了大功。
他在軍隊裡資歷極深、威望極高,不管是普通士兵,還是各級軍官,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禮,喊他一聲老首長,分量重得很。
你大哥那天隨手救下的路邊急症老人,就是這樣一位功勳卓著的大人物。」
聽完這番話,周海清瞬間瞪大了圓圓的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形成一個小小的圓圈,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
她猛地從地上站起身,腳步輕快又急促地跑到周海冰面前,兩隻小手輕輕撐在他的膝蓋上,
仰著稚嫩的小臉,目光亮晶晶地看著自家大哥,清脆的嗓音里滿是激動和崇拜:
「大哥!你也太厲害了吧!你居然救過這麼大的大人物!這麼光榮的事,你當初怎么半句都沒跟我們說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