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蹲下來拍了拍大黃的腦袋:
「走,跟我下山守工地去。」
大黃搖著尾巴跟在他腳邊,一人一狗沿著山路又下到了工地。
大黃在工地周圍轉了一圈,嗅了嗅地上的氣味,
在周海龍的腳印和這支亮著的手電筒旁邊停了一下,耳朵豎了豎,喉嚨裡面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周海冰把這隻手電筒撿起來關了,扔到旁邊的亂石堆裡面,然後拍了拍大黃的腦袋:
「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地盤了,晚上幫我守著,有人來就叫我。」
大黃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在工地邊上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面爪上,眼睛半睜半閉地守著。
它的位置正好能夠看見了從村道通往工地的所有路口,有什麼動靜它第一個就能夠發現。
周海冰看了一圈,確認工地上的建材和機器都安置妥當了,這才轉身沿著山路走回山頂。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穿過堂屋,下到地下室。
臥室裡面還是這麼安靜,電子鐘幽幽地亮著,李素娥側躺在床上,一隻手臂伸在被子外面,姿勢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脫了外套和鞋子,鑽進被窩,把李素娥輕輕摟進懷裡面。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往他胸前面拱了拱,把臉貼在他的肩窩裡面,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周海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閉上眼睛。
窗外的夜風還在吹,山坡上的菜葉子沙沙響,遠處田裡面的蛙鳴一陣一陣。
工地這邊,大黃趴在牆根下,耳朵時不時轉一下,守著這些磚頭、水泥、鋼筋和這台黑沉沉的挖掘機。
村裡面,王金山家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壓低的哭罵,又很快被夜色吞沒了。
周海龍追到村口,忽然站住了,就好像是從夢裡面醒過來一樣,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拳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夜還長,陳家村又慢慢沉回寂靜裡面。
……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王金山就醒了。
他不是自然醒的,是疼醒的。
左眼眶就好像被人塞了一團火,一跳一跳地燒著,鼻樑上這道口子結了痂,可只要稍微動一下,就好像有人拿針尖往裡面挑著。
嘴角也破了,他下意識用舌頭舔了一口,咸腥味直往嗓子眼裡面鑽。
他躺在土炕上,身上蓋著這床舊棉被,被面硬邦邦的,棉花早就滾成了一個幾個疙瘩,蓋著也不暖和。
昨晚他跑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衣服脫下來搭在炕沿上,到現在還沒幹透,屋裡面一股潮氣,混著灶台裡面冷灰的味道。
他翻了一個身,想要再躺一會兒,可臉一挨枕頭,疼得他嘶了一聲,只好又仰過去。
他睜著眼看房頂,房樑上掛著幾串干玉米,黑乎乎的,角落裡面還結著蜘蛛網。
窗戶紙發黃,透進來光也是灰濛濛的。
昨晚的事就好像一團亂麻堵在心口。
他被周海龍追著跑了大半夜,最後跳進一條水溝裡面才把人甩掉。
這水溝不深,可水涼得刺骨,他在水溝裡面蹲了不知道多久,聽見周海龍的腳步聲遠了,才敢爬出來。
回家的時候,他渾身濕透,臉疼得連嘴都張不開。
他想要了一夜,怎麼也是想要不通周海龍昨晚到底犯了什麼病。
他在炕上又賴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了,才慢慢坐起來。
腦袋嗡了一下,眼前面發黑,他扶著炕沿緩了緩,才穿上這件半乾的褂子。
褂子皺巴巴的,領口一股水溝裡面的泥腥味。
他趿拉著鞋,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涼水倒進臉盆。
他家裡面沒什麼就好像樣的東西,堂屋窄小,灶台冷著,鍋蓋上落了一層灰。
牆角的米缸見了底,他用瓢颳了刮,只刮出小半碗棒子麵。
他拿過搭在牆釘上的毛巾,在涼水裡面浸濕,擰了擰,走到這面掛在牆上的小圓鏡前面面。
這鏡子缺了一角,邊上用麻繩纏著,鏡面也不清亮,有一道一道的水漬。
他站在鏡子前面,拿濕毛巾敷臉上的傷。
鏡子裡面這張臉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左眼眶青紫了一大塊,腫得只剩一條縫,鼻樑上有一道深紅色的血痂,嘴角也破著,整個右半邊臉都歪歪扭扭的。
他把毛巾輕輕按在眼眶上,涼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又敷了一會兒,把能夠遮的地方遮了遮,可這些青紫的痕跡怎麼都蓋不住。
他用手按了按鼻樑,疼得眼淚差點出來。
他心裏面罵了一句,周海龍這個狗東西,昨晚是吃了什麼藥,怎麼突然就發了瘋?
他站在鏡子前面,又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想要了一遍。
周海龍把他叫到村東頭老槐樹底下,說要去藥廠工地拆挖掘機的零件賣錢。
他當時還猶豫了一下,說這東西是周大夫借來的,碰了怕不好。
周海龍說沒事,拆兩個小零件,誰看得出來,賣了錢兩個人分。
他心一貪,就跟著去了。
兩個人在老槐樹底下等了一會兒,看看天黑了,就往工地這邊摸。
可還沒走到工地,周海龍突然就轉過身來,一句話不說,一拳砸在他臉上。
他被打懵了,問周海龍幹什麼,周海龍也不答,抬手又是一拳。
他這才反應過來,撒腿就跑。
周海龍在後面追著,追了大半夜,跟中了邪一樣。
他跑到最後實在跑不動了,才跳進水溝裡面躲起來。
王金山想要到這兒,恨得牙痒痒,可更加的多的是一頭霧水。
他把毛巾掛回去,從灶台上拿了一個昨晚剩下的窩窩頭揣在懷裡面。
這窩窩頭硬得跟石頭似的,他掰了一下沒掰動,就整個揣上了。
他推門出去,外面天已經大亮了,村裡面有人牽著牛往地裡面走,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他低著頭,儘量不讓人看見了他的臉,沿著牆根往大隊部的方向走。
路上他碰見了兩個早起的社員,人家跟他打招呼,他把頭一低,含糊地應了一聲,腳步更加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