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山低著頭，儘量不讓人看見了他的臉，沿著牆根往大隊部的方向走。
路上他碰見了兩個早起的社員，人家跟他打招呼，他把頭一低，含糊地應了一聲，腳步更加的快了。
他臉上這些傷在早晨的日頭底下更加的明顯，青一塊紫一塊，鼻樑上這道血痂就好像一條紅蟲子趴著。
他用手擋著半邊臉，可擋得了左邊擋不了右邊，擋得了眼眶擋不了嘴角。
走到大隊部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邁步進了院子裡面。
大隊部的院子裡面已經來了不少人。
這些正在等陳隊長派工的社員和知青，有的蹲在牆根抽著煙，有的靠在樹上說著話，有的拿著鋤頭鐵鍬站在一邊。
趙大柱蹲在磨盤旁邊，手裡面捏著一根旱菸，煙鍋子一明一暗。
劉二虎靠在槐樹上，嘴裡面嚼著一根草莖，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孫滿倉坐在台階上，拿磚頭蹭著鋤頭上的鏽。
陳小樹和李鐵蛋站在一堆，低著頭不知道在說著什麼。
陳麗華和趙秀琴兩個女知青站在槐樹底下，手裡面拿著草帽，正小聲說著話。
院子裡面還有幾個社員和知青，三三兩兩地散著，等著陳國強出來派活。
王金山一進去，這些人一眼就看到了他。
「喲，金山，你這臉怎麼了？」
趙大柱第一個叫出聲來，嗓門粗粗的，手裡面的鋤頭往地上一拄，震得地上的土都跳了一下，
「昨晚被人打了？怎麼腫成這樣子？」
劉二虎也湊了過來，歪著頭看了看他的眼眶，嘖嘖了兩聲：
「這是誰下的手啊，夠狠的，打人不打臉，這都打成啥樣了。
你看看吧，左邊這隻眼都快封上了。」
王金山沒有理他們，低著頭往牆根走著，嘴裡面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昨晚不小心摔的。」
趙大柱嘿嘿一笑，顯然不信：
「摔的？摔能夠摔成這樣子？你摔一個給我看看吧。」
劉二虎也跟著說：
「就是，摔跟頭還能夠把眼眶摔青？你這是撞樹上了還是撞牆上了？」
孫滿倉抬起頭，看了王金山一眼，沒說話，可嘴角撇了一下。
陳小樹和李鐵蛋也轉過頭來，盯著王金山的臉看著。
陳麗華和趙秀琴兩個女知青站在槐樹底下，捂著嘴小聲笑著。
陳麗華用胳膊肘拐了拐趙秀琴，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看他這張臉，跟一個爛茄子似的。」
趙秀琴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小聲回了一句：
「別說了，讓他聽見了。」
陳麗華撇了撇嘴：
「聽見就聽見唄，又不是我們打的。」
王金山假裝沒聽見，走到牆根底下，背靠著牆，把懷裡面的窩窩頭拿出來，在手裡面攥著。
他剛咬了一口，這窩窩頭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正要咽下去，一抬頭，正好看見了周海龍從大隊部院子門口走進來。
周海龍今天氣色也不好，眼睛底下掛著兩個黑眼圈，看樣子昨晚也沒睡好。
他打了一個哈欠，揉著眼睛往院子裡面走著，還沒完全醒透。
他穿著一件灰褂子，扣子扣錯了一個，領子一邊高一邊低。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還跟旁邊的人點了點頭，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趙大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金山一眼，嘴裡面的旱菸忘了抽，煙鍋子差點燒到手。
王金山一看見了周海龍這張臉，昨晚這些記憶一下子湧上來……
周海龍莫名其妙轉過身來，一拳砸在他臉上，然後追著他打了大半夜。
他胸口這股壓了一整夜的怒火噌地躥了上來，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把手裡面的窩窩頭往地上一扔，邁開步子就朝周海龍沖了過去。
周海龍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王金山已經衝到他面前面，掄起胳膊，結結實實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大隊部的院子裡面炸開。
周海龍被打得整個人往旁邊趔趄了兩步，一隻手捂著左臉，轉過頭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和憤怒。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王金山，嗓門拔得老高：
「王金山你瘋了？你打我幹啥？」
院子裡面的人都停下了手裡面的動作，轉過頭來看。
趙大柱的鋤頭拄在地上，嘴張著忘了合上。
劉二虎把手裡面草莖吐了，兩隻眼睛在周海龍和王金山臉上來迴轉著。
陳麗華和趙秀琴也不笑了，臉上的表情變成了驚訝。
孫滿倉放下磚頭，陳小樹和李鐵蛋也湊了過來。
院子裡面另外幾個社員和知青也都圍了過來，一個個伸著脖子看著這齣戲。
王金山指著自己這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手指頭都在發抖，嗓門比周海龍還大：
「你還有臉問我？你看看吧我這臉！你昨晚幹的好事！你追著我打了大半夜，把我打成這樣子，你還問為什麼打你？」
周海龍整個人愣住了。
他捂著臉，看著王金山這張腫得不成樣子的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語氣又困惑又冤枉：
「昨晚？我昨晚什麼時候打你了？我昨晚連碰都沒碰過你，我回家就睡了，你臉上這傷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放屁！」王金山氣得渾身哆嗦，往前面逼了一步，指著周海龍的鼻子，
「昨晚你把我叫到村東頭老槐樹底下，說要去藥廠工地拆挖掘機的零件賣錢，
我跟你在老槐樹底下等著，你突然就發了瘋，轉過身來就打我！
我跑你就追，追了我大半夜！你現在跟我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你裝什麼裝！」
院子裡面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面的動作，轉過頭來看著他們兩個。
趙大柱的鋤頭拄在地上，嘴張著忘了合上。
劉二虎把手裡面磚頭往地上一放，兩隻眼睛在周海龍和王金山臉上來迴轉著。
陳麗華和趙秀琴也不笑了，臉上的表情變成了驚訝。
院子裡面另外幾個社員和知青也都圍了過來，一個個伸著脖子看著這齣戲。
周海龍被王金山這一通話說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