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冬日的曦光灑在市政廳灰白的巨石牆壁上。
然而，廳內的氣氛，卻一反常態地陰沉而緊繃。
城主辦公室外的走廊里，已經聚集了不少消息靈通或嗅覺敏銳的官員。
他們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瞟向那扇緊閉的厚重橡木門。
新任城主金焰伯爵羅溫·弗林，已經在裡面了。
而就在剛才，財政廳主官加勒特·格雷，那位在市政廳經營了超過十五年的老官僚，也被傳喚了進去。
經歷昨天的主官敘職後。
新城主上任第二天，便召見了位高權重的財政廳主官？
是尋常的工作聽取，還是別有深意？
一些與加勒特關係密切的官員，心中開始打鼓。
辦公室內，氣氛更是凝滯。
羅溫端坐在寬大的城主辦公桌後，只穿著一身簡潔的深色常服，卻自有一番屬於城主大人的威嚴。
他面前攤開著幾份卷宗，目光平靜地看著站在辦公桌前三步外、臉上帶著恭敬笑容的加勒特主官。
加勒特今年快五十了，身材發福，面色紅潤，保養得宜，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紫色文官制服，胸前佩戴著象徵多年服務的銀質勤務勳章。
簡單的寒暄和幾句關於財政工作的例行問詢後。
羅溫忽然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用聽不出喜怒的平淡語氣問道：
「加勒特主官，關於東城區第三市集，近幾年來季節性稅費減免的審批與核銷記錄，與最終入庫的差額，似乎每年都在增長。」
「這個損耗，依照的是哪一條財政細則？為何連續幾年增長？」
聞言，加勒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東城區那處市集的帳目……是他精心處理過的傑作之一，自認天衣無縫，怎麼可能被一個剛來一天的新城主一眼看穿其中關竅？！
「這……這個……」 加勒特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出合理的解釋。
但羅溫沒等他解釋，繼續道：
「還有，城衛軍去年冬季額外採購禦寒物資的批次與價格，與同期市場均價和庫存記錄，存在幾處出入。」
加勒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他知道，完了。
新城主這是有備而來。
他是來找茬的！
要拿他開刀立威！
就在這時。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隨後，羅溫的臨時書記官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正是傑瑞米·費舍爾。
他穿著一身款式略舊的文官常服，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沉靜，腋下夾著一個厚厚的皮質公文包。
他對羅溫恭敬行禮：「城主大人。」 然後，仿佛才看到面如死灰的加勒特，微微頷首：「加勒特大人。」
加勒特看到傑瑞米的瞬間，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傑瑞米·費舍爾，財政廳契約與規費署的主官，一個對財政廳各項流程和慣例了如指掌的下級主官！
難怪……難怪新城主能如此精準地抓到他的痛腳！
羅溫沒有看加勒特，目光落在傑瑞米身上，聲音依舊平穩：
「傑瑞米·費舍爾勳爵，關於先前我提到的、近幾年來財政廳帳目的疑點，以及系統性審計的初步需求，你怎麼看？」
傑瑞米聞言，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方案，大聲道：
「回稟大人，屬下在財政廳任職多年，對相關流程與記錄略有了解。」
「大人所提幾點，確實存在與現行《帝國財政管理通則》不盡相符之處，值得深入徹查。」
「屬下已初步整理出相關卷宗索引與疑點分析，並擬定了為期一個月的財政廳帳目專項清查及流程優化方案綱要，請大人過目。」
「此舉有利於確保城市金庫充盈，以應不時之需，比如……支持大人規劃中的各項利民舉措。」
羅溫輕笑，接過摘要，快速瀏覽了幾眼，點了點頭。
他重新看向面無人色的加勒特，聲音不大，卻落下了最終的判決：
「加勒特·格雷男爵，鑑於財政廳目前帳目存疑，需徹底清查。」
「即日起，你暫停一切職務，配合後續調查。」
「在調查期間，不得離開基諾城，隨時聽候傳喚。」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傑瑞米：「財政廳不可一日無主。」
「傑瑞米·費舍爾勳爵熟悉廳務，勇於任事。」
「即日起，由你暫代財政廳主官一職，全權負責財政廳日常運轉，並主持此次帳目清查及優化事宜。」
「望你恪盡職守，不負所托。」
「屬下遵命！必當竭盡全力，為大人分憂，為基諾城管好帳！」
傑瑞米強壓心中的狂喜，深深躬身，聲音微微發顫。
加勒特身體晃了晃，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傑瑞米，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頹然低下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名等候在門外的衛士走了進來，一左一右請他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
走廊里，一直關注著此事的官員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加勒特面如死灰的離開，而傑瑞米·費舍爾留在裡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市政廳，要變天了！
新任城主上任第二天，就以雷霆手段，拿下了盤踞財政廳十五年之久的實權主官加勒特·格雷！
而接替他的，竟然是那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甚至有些被排擠的傑瑞米·費舍爾！
一個商業家族出身、爵位低微的勳爵！
憑什麼？
這個消息瞬間席捲了整個市政廳，並以驚人的速度向基諾城各個角落擴散……
威利斯子爵在府中收到密報時，臉色鐵青，有些咬牙切齒。
他不知道羅溫是怎麼查出來加勒特·格雷是他的人。
但他認為，羅溫一定是在針對他，報復他競爭金焰伯爵之事。
「費舍爾家？那個暴發戶？！」
「羅溫·弗林，你竟敢如此羞辱我！用這種下賤的商人來掌管財政？！」
「好好好……看來你是鐵了心要自絕於北境貴族了！」
他心中對羅溫的恨意與忌憚，又深了一層，同時也感到一陣無力。
對方行事完全不按常理，根本不在乎貴族圈的潛規則和臉面。
凡妮莎·布萊斯在橡木莊園聽到侍女匯報，優雅地放下手中的羽毛筆，眸中閃過一絲異彩：
「先動財政廳主官嗎？」
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基諾城的商界則是一片譁然。
費舍爾家族本就是本地中型商會之一，如今其家族核心成員驟然執掌財政大權，這意味著什麼？
無數商人的目光，投向了銀葉莊園，開始重新評估與費舍爾家族的關係。
甚至立馬就有大型商會對費舍爾家族發出了宴會請柬。
先是黑帆商會的掌舵人，派管家送來了百年份的珊瑚酒，禮帖上措辭含蓄卻意味深長。
緊接著，掌控了基諾郡大半礦石生意的山脊同盟，也攜帶厚禮發出了邀請主動示好。
而市政廳內，更是人心惶惶。
那些與加勒特牽連較深的官員變得如坐針氈。
中間派則開始觀望，思考如何向新任財政主官靠攏。
副城主布蘭特·霍夫曼也收到了消息，他嘆了一口氣，他也看不懂城主大人的意思。
他想了想，吩咐僕人，向新任財政廳主官傑瑞米·費舍爾去了請柬。
所有人都知道，城主大人的下一波動作，必然是以這位新任財政廳主官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