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基諾城,晨曦大教堂。
秋風穿過教堂前的梧桐樹,將金黃色的葉片吹落一地,在石板鋪就的廣場上打著旋兒。
教堂深處。
一間不對外開放的祈禱室。
牆壁上的壁畫描繪著晨曦驅散黑暗的場景,金色的光芒從雲端傾瀉而下,惡魔在光輝中化為灰燼。
祈禱室中間,是一張長桌,鋪著潔白的桌布,數位高階神職人員分坐兩側。
長桌的首位,坐著一位身著深紅色主教長袍的老者。
紅衣主教,柯爾·蘭德爾。
他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然後開口問道:
「如今的信力收集情況如何了?」
聞言,坐在他左手邊的首席祭司阿德里安抬起頭,面色凝重地回答道:
「回稟主教,如今收集到的信力總量……已經降低到了往年同期的不到一成。」
「而且,即便是這不到一成的信力,也變得駁雜不純,其中摻雜了大量被紅月力量侵蝕的雜質。」
「有兩名見習祭司因為接觸了的污染信力,出現了輕度精神紊亂的症狀。目前已經被隔離觀察。」
話音落下,祈禱室內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一名年邁的執事長低聲喃喃:「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嗎……」
柯爾主教聞言,默然。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聖焰上,看著那朵微微搖曳的火苗,仿佛在思索著什麼。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半日前,帝都樞機主教團已經正式下達了命令。北境所有教堂,都將依次撤離北境,包括我們在內。」
他頓了頓,沉聲道:
「一周後,基諾郡所有教堂正式關閉,所有神職人員隨隊南撤。」
話音落下,祈禱室中陷入了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
事實上,在座的高階神職者們,從教堂最近一系列的動作中,都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個結果。
當教廷開始秘密調走聖物、轉移檔案、將聖殿騎士一批批送往南方時,他們就已經意識到,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但當它真正來臨時,那種沉重的感覺,依然讓人難以承受。
北境所有信眾的信力,都已經被紅月力量污染了。
這是不可逆轉的事實。
神職者的修煉,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信力,而信力的純淨度非常關鍵。
如果繼續留在北境,他們要麼因為缺乏純淨信力而實力衰退,要麼在吸收被污染的信力後逐漸墮落。
無論哪一種結局,都不是教會想要的。
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坐在末席的一名年輕司鐸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主教大人,那些信徒怎麼辦?」
「他們還不知道紅月的真相……如果我們就這樣撤走,他們……」
柯爾主教聞言,沒有回答,只是輕聲道:「都回去準備吧。」
年輕司鐸見狀,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眾人陸續起身,向他躬身行禮後魚貫而出。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柯爾主教一個人坐在長桌前。
他低頭看著那盞聖焰。
火焰邊緣的那一抹緋紅,似乎又擴大了一絲。
他伸出手,輕輕捻滅了燈芯。
祈禱室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願晨曦指引我們……」
……
第二天。
教堂召開了一次罕見的全體神職人員會議,柯爾主教當眾向所有級別的神職人員正式宣布了撤離的決定。
消息一出,教堂中一片譁然。
許多年輕的神職者和基層修士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北境本地人。
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親朋好友,都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他們在北境出生,在北境長大,在北境侍奉晨曦女神。
如今,卻要告訴他們,他們要拋棄這片土地南撤?
有人忍不住站出來問道:
「主教大人,我們的家人怎麼辦?我們的父母、我們的兄弟姐妹,他們都還在北境!我們不能就這樣丟下他們不管!」
柯爾主教站在聖壇前,面色平靜。
他看著那位激動的年輕修士,沉默了片刻,然後道:
「這是樞機主教團親自下達的命令,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所有神職人員,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撤離。」
「至於你們的家人,教廷會為每位神職人員提供三名親屬的同行名額。」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當然,也可以選擇自願留下……」
年輕修士見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柯爾主教那雙平靜而毫無波瀾的眼睛,他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可以討價還價的談判,而是一道已經落定的命令。
他沉默了下來,緩緩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散會後,神職者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堂大廳。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複雜的表情。
有人茫然,有人悲憤,有人麻木,有人默默流淚。
但沒有人再開口質疑。
因為他們都知道北境的現狀。
主廳很快空了。
柯爾主教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沒有動彈。
良久,他轉過身,對依然站在一旁的阿德里安首席祭司道:
「通知金焰伯爵大人吧。」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請他過來一敘。」
……
教會的決定,在短短半日內便不可避免地擴散開來。
商人們臉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變為驚慌失措。
教會撤離,意味著晨曦教堂的庇護法陣將停止運轉。這在如今的北境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有人直奔倉庫,準備搶在局勢徹底失控之前將資產轉移到南方。
同時,城內的各大貴族也都立刻召集家族會議。
有人開始聯絡南方的親戚。
冰湖城霍克家族的離去已經是一個信號,而如今教會的撤離,則是一個更加明確的宣告。
他們不知道局勢為何會發展成這樣,但他們知道,到了做出抉擇的時候了。
沒過多久,這股震動已經蔓延到了城中的每一個角落。
酒館中擠滿了議論紛紛的平民。
有人在大聲爭論著要不要跟著走,有人在低聲咒罵著教會的無情,還有人沉默地喝著悶酒,有人目光閃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