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亞猛地抬起眼。
羅溫看著她驟然亮起來的眸子，唇角彎了彎。
維汐諾城如今的局勢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這座城市，信仰極為繁雜。
魔鬼和外海邪教的威脅在那一次大戰後並未真正遠去。
那些傳奇強者雖然被他打傷了，但養好傷後，隨時有可能再來。
而這裡不是他的根基，他不可能長期停留在維汐諾城。
所以，各大勢力都揣著心思。
想讓自家女兒從他這裡帶走點什麼，突破的契機、強者的庇護、亦或是某種難以宣之於口的聯結。
他並不反感這種心思。
只是這些心思在他面前藏不住，攤在明面上反倒有趣。
「那我們開始吧……」
羅溫輕聲道。
露西亞聞言，臉上閃過一抹喜色，幾乎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羅溫看著她這副模樣，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伸手將她臉頰邊那縷散亂的淡金髮絲撥到耳後：
「不要抗拒我的精神力……」
「是，大人！」
窗外，港灣的燈火漸次暗下。
海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遠處潮水漲落的氣息。
床帳內餘溫未散。
而羅溫已經閉上眼睛。
探查術、推演術無聲運轉。
露西亞·克勞福德的全部身體條件、精神海結構的每一處紋路，都在他的意識中鋪展開來。
片刻後，推演結果浮現……
……
一天後。
北境，燼原行省。
就在羅溫流連維汐諾城諸多貴女閨房的同時。
莉瑟爾和薇斯珀拉正站在一處龐大的法陣構架之前。
這片荒原上的魔法高塔依舊聳立，秘銀紋路在地面交錯如織。
只是今日，法陣中央那道主能量迴路正亮著幽幽的藍光。
位面鎖定的陣紋一圈圈旋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
薇斯珀拉抱著手臂，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望著法陣深處那道越來越盛的光柱，紅唇輕啟：
「算算時間，差不多快了。」
莉瑟爾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那道逐漸亮起的光柱。
忽然——
法陣中央的空間猛然一顫。
一道裂縫無聲撕開。
幽暗的陰影氣息從中湧出，帶著一種不屬於主物質世界的冰涼。
荒原上的枯草在氣息觸及的瞬間便化作了灰燼。
隨即，一道高大的身影邁步而出。
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徵黑夜聯邦公爵權柄的黑色大氅，面色沉穩，看不出什麼情緒。
但莉瑟爾明顯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氣息比離開前更加深沉了。
然後。
後面又跟著走出了一人。
莉瑟爾和薇斯珀拉見狀，瞳孔同時微縮。
這並不在事前的通報中！
兜帽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他走路的姿態飄忽，仿佛腳底與地面之間隔著一層什麼。
莉瑟爾眸光微眯，望向來人，面容依舊平靜，聲音卻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嚴厲：
「格林大公，這位是？」
格林大公聞言，面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後之人：
「我來為聖女殿下介紹一下——」
「這位，便是夜鴉會的首領，夜鴉騎士閣下。」
夜鴉騎士！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
莉瑟爾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夜鴉騎士就先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灰袍下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指尖點向莉瑟爾。
一道黑棘夜鴉戰相直接在莉瑟爾身前顯化而出。
漆黑的羽翼、猩紅的雙眸。
利爪上纏繞著黑霧。
它無聲地撕裂空間，以極其刁鑽的角度撲向莉瑟爾。
偷襲！
時機精準至極！
然而，莉瑟爾早有防備。
同樣指尖一點，一圈黑夜帷幕以她為中心無聲展開。
黑棘夜鴉戰相的攻擊沒入帷幕，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
但格林大公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一股無形的波動已然盪開。
那波動穿過高塔、冰原，如漣漪般擴散至遠方的北境長城——
北境長城外的方向，防線法陣豁然間被開了一條口子。
緊接著——
數道傳奇魔鬼氣息忽然沖天而起，直衝這邊而來！
莉瑟爾猛然轉頭看去。
那些氣息的來源是——
深石燼衛軍團負責的防線！
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重新轉頭看向格林大公：
「格林大公，你要叛國！」
格林大公負手而立，黑色大氅在寒風中獵獵翻卷。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看著莉瑟爾，語氣淡漠：
「聖女殿下……」
他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這件事無關緊要：
「叛國？不，我沒有，我只是選擇了另一條路而已。這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選擇。」
莉瑟爾聞言，眸光一凝，還想要再問什麼。
但那幾道暗紫色的流光已從天際盡頭掠來。
重甲的摩擦聲、腐臭的硫磺氣息、魔氣灼燒大地的焦味同時湧來。
為首的是一個渾身覆蓋著暗紅鱗甲的魔鬼領主。
格林大公見了，也不再多言。
他側過頭，與那魔鬼領主交換了一個簡短的眼神。
雙方默契合流。
六道傳奇強者氣息，直接將莉瑟爾和薇斯珀拉圍在了中間。
薇斯珀拉見狀，面色凝重，狹長的眸子看了一眼好友。
血族親王的本能讓她的身形微微後仰，嗜血的衝動與危險的警覺同時在胸腔中翻湧。
以她漫長的生命來說，那些血中蘊含的能量，足以令任何血族垂涎。
但同樣，也足以殺死任何血族。
「看來你今天出門沒先使用預言術預言一下啊，聖女殿下。」她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慣常的慵懶，但所有人都能聽出來她聲音中緊繃。
莉瑟爾沒有接話。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幽深的眸子緩緩掃過面前所有人，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格林大公，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束手就擒……」
她的聲音平靜。
格林大公聞言，似是沒有忍住，終於低低地笑了一聲。
下一瞬。
六道傳奇氣息同時爆發！
大戰開幕！
然而——
戰局並沒有像格林大公他們之前想像的那樣順利。
薇斯珀拉也就罷了。
一個吸血鬼親王的正常水平，只是比預想中強了一點。
被兩道傳奇魔鬼氣息牽制住，只能堪堪自保。
但莉瑟爾的實力。
超乎想像。
遠遠不止傳奇巔峰而已。
當其他四道傳奇氣息從同時向她壓下時，莉瑟爾只是抬起了一隻手。
一道比更加深沉的帷幕從她身後升起，漆黑、厚重、無聲……
如同一片永夜。
那帷幕在升起的瞬間便蔓延至整片荒原上空，遮天蔽日。
與此同時，一道細密的紋路從她指尖蔓延而出，連接上北境長城未被破壞的那部分法陣。
蒼茫而悠遠的力量順著紋路湧入她的帷幕之中。
然後——
一道、兩道……四道……
四道傳奇強者的力量直接被一道一道地吞沒，無聲無息。
荒原之上，風止塵落。
連魔鬼領主那燃燒著的目光中，都瞬間凝滯了一瞬。
而莉瑟爾就站在那片永夜之前，面容平靜，衣袂不動。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嘆息，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格林大公，我說過，給你一次機會，但是，你為何不懂得珍惜……」
這是？！
格林大公的瞳孔微縮，黑曜石般的光芒護住周身，死死盯著莉瑟爾，面色終於變了。
他忽然發現了什麼。
一種難以置信的猜測在他心中浮現，隨即變成了確鑿的震驚。
「你……」
他盯著莉瑟爾，一字一頓道：
「莉瑟爾，你已經有了契合的神格碎片，並開始煉化北境信力！」
「你已經在走半神之路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薇斯珀拉猛然轉頭，眸子裡同樣是一片震愕。
她的血族感官清楚地捕捉到了格林大公語氣中那種掩飾不住的震驚。
莉瑟爾不置可否。
心中卻掠過一絲可惜。
北境信力，還是差了一些。
若非如此……
就在這時，格林大公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法陣邊緣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位美麗的女士，穿著黑夜教會的主教袍，面容沉靜。
長發在寒風中輕輕飄動。
「希薇恩。」格林大公看著她，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我的女兒，你背叛了我！」
希薇恩聞言，垂眸不語。
自從北境信力通道斷絕後，所有信力，並沒有儲存下來，而是被全部直接輸送給了莉瑟爾殿下。
這並不合教會的規矩。
所以，這是整個北境黑夜教會體系最大的秘密。
知曉此事的，只有各大教區負責人和莉瑟爾殿下本人。
格林大公看著女兒沉默的側臉，臉色難看，但情緒轉瞬即逝，然後被更深的冷漠取代。
他轉頭與夜鴉騎士對視了一眼。
沉默片刻後，格林大公低聲道：
「那就，啟用備用計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