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死。
這三個字不知道刺激到了權雅的哪根神經，她快步走到姜林的床邊，壓不住內心的憤怒：「所以呢，你為什麼要殿後？」
那樣危險的時刻，殿後的人多半是要死的，姜林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才留到了最後。
仔細聽，甚至能聽見權雅聲音之中輕微的顫抖和潮濕。
如果不是江鷹，後果不堪設想。
「你不應該問我為什麼要去殿後。」姜林直視著對方，坐姿隨意，在權雅的逼問下並沒有任何避讓的意思，「你應該問江鷹，為什麼要回來。」
房間裡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姜林的話落在權雅的心頭就像是飛鳥落在枝頭，引起一陣陣的顫慄。
「你應該問江鷹，為什麼，不放棄我；你應該問江鷹，為什麼，要義無反顧地回頭？」姜林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很平靜，看著權雅的眼眶變紅，她有些不忍心，但還是一字一句開口道，「我殿後，是因為我相信江鷹一定會回來。」
一定。
「你……」權雅嘴唇輕微顫抖著，「你憑什麼……」
「我們執行任務的時候短暫地跟錢多多分開了。」姜林說話聲音很輕，她殿後的時候空間站已經開始以極快的速度起火爆炸，回憶起來的時候感覺喉嚨還殘存著火辣辣的乾裂感，「當時的情況很危急，錢多多留在了主艙不知生死，而江鷹說，他一定要帶錢多多回黎明。」
「哪怕是屍體。」
權雅側過頭去，在姜林看不見的地方掉下一滴眼淚，她緊咬牙關才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儘可能地平穩：「所以呢？」
姜林堅定地開口道：「所以，如果我殿後，江鷹一定會回來。」
她甚至都不敢篤定，如果殿後的那個人是江鷹，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這樣義無反顧地沖入火海，但她卻可以篤定，如果殿後的那個人是自己，江鷹一定會回來。
權雅低聲道：「你就那麼肯定嗎？」
甚至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去賭。
床頭柜上的保鮮盒再次被姜林拿起，她順手打開保鮮盒的第二層，看也不看就將裡面的東西直接展示給權雅。
兩個白白胖胖的糯米糍被單獨擱在第二層，正靜靜地和權雅對視。
姜林伸出手指戳戳糯米糍的軟皮，聲音虛弱但字字清晰：「就像我篤定，江鷹一定會給我留這兩個糯米糍一樣。」
權雅親手做的糯米糍，裡面包著的是新鮮水果和冰激凌，因為材料難得加上用時太長，每次都只會做四五個，特別喜歡吃糯米糍的江鷹，每一次都會給姜林留兩個。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和江鷹成為好朋友嗎？明明像個只會吃飯的傻子。」姜林吸吸鼻子，沒忍住笑了一下，她將保鮮盒隔層重新放了回去，「每個人都會有秘密，我們都在黑暗中摸著走……」
「所以，我覺得……真心，很珍貴。」
而姜林，不忍辜負，便只能用真心回應真心。
江鷹也沒有辜負她的期待，回頭將她從鬼門關上拉了出來。
她跟著姜女士在M417星系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牛鬼蛇神見過太多，每個人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主，上一秒稱兄道弟，下一秒刀劍相向，姜林已經很久沒有表現過對其他人或者事物過多的信任和在意了。
但江鷹不一樣。
他在G28星系的時候能為了不認識的明德學生奮不顧身，能在賽場上為了高曉以身犯險，能在M71星系毫不猶豫營救錢多多……
這世界上聰明又有天賦的人如過江之鯽，但真誠又勇敢的人太少，江鷹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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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林可以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對方。
說這麼多話對於此時此刻的姜林而言，已經用了太多的力氣，她靠在床頭，蜷縮著一條腿：「其實G28星系的那場暴亂，你在試探我。」
她用的不是反問句，而是肯定句。
權雅雖然沒有說話，但被姜林捕捉到了瞳孔的震顫。
「你在試探我的實力，江鷹只不過是來混飯的時候順帶上的……或者說，你從一開始遇見的時候，你就在想辦法試探我。」一閒下來就忍不住去琢磨事兒，姜林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一切，總覺得過於巧合，「躺治療艙的時候我回想起之前的事……你的表現實在是淡定，你很篤定，那天我們不敵反叛軍，萬和一定安全。」
「萬和到底是什麼地方？你又是萬和的誰？」姜林用手點了點腦袋，「你對此司空見慣，你也猜到了我們會去救人，如果我們成功了，就達到了你的門檻，對嗎？」
而這個門檻……姜林當然不會單純地認為這是當朋友的門檻。
權雅一定是在計劃著什麼，作為後勤她太過於擅長分配資源統籌協調。
她需要單兵，需要實力還不錯的單兵，需要正直勇敢為他人挺身而出的單兵。
「你真的很強。」權雅收緊手指，只能用疼痛讓自己儘可能保持冷靜，不要被姜林的思路帶著走，「你太敏銳，太聰明了。」
果然能在廢棄星球混得風生水起的人，都不簡單。
「這是我來黎明的理由。」姜林長舒一口氣，感覺身上的傷口在隱隱作痛，她等會休息一下就得繼續去治療艙了，「就像你說的，我這樣的身體在這個過度機械化智能化的時代，不當單兵實在是可惜……而真心，在這個變幻莫測、危機四伏且互相猜忌揣度的時代被踐踏，也實在可惜。」
她很想知道為什麼沈明君可以為那些從未見過的平民犧牲，所以她踏上了來黎明的路。
M417星系教會她的生存技巧足夠多，她殺過的星際變異者比大部分黎明學生見到過的都多，她根本就沒指望在黎明學會什麼單兵技能，她只是在這裡，像是個蹣跚學步的嬰兒學習著信仰和信任，責任與擔當。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權雅的心裡亂得厲害，反正在姜林面前已經處於半明牌狀態，索性懶得裝溫柔善良，冷冷道，「你不怕我殺了你嗎？」
此時此刻，她想要殺姜林，易如反掌。
「因為我也真心把你當朋友。」姜林坦然到近乎赤裸的地步，她一字一句道，「我，我們，都真心把你當作朋友。」
姜林、江鷹、康堯、楊星……
和姜林對視許久，權雅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像是做出了妥協和讓步：「我知道了。」
她需要一段時間去理解和接受，但短時間內，姜林她們沒有戳穿她的意思，她也暫時不會對她們動手。
探視時間只剩下最後五分鐘，權雅站起身往門外走，她現在腦子裡很亂，需要些獨處時間去理清楚。
「我和那個人很像吧？」
「——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