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區風大，狂風呼嘯，氣溫極低，穿著作戰服的第五恆昌拎著個強光手電往山坡上走。
他腳步很慢，皮靴踩在沙石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閃著燈的三架指揮車匍匐在他的身後充當背景板，就連剪影都透露出一股孤家寡人的味道。
姜林抱臂站在山丘上，與第五恆昌對視：「單刀赴會，勇氣可嘉。」
「是在夸自己嗎？」第五恆昌並沒有因為對方出聲就停下腳步，反倒是一步步踩著強光手電打出來的燈光，走到了姜林的面前，「說吧，不是特地叫我出來的嗎？」
那個非常罕見的扔石頭方式，放眼三大軍校也就只有黎明最強五劍客能幹出這種事。
姜林沒吭聲，就把第五恆昌看著，片刻後才開口道：「第五恆昌，我看起來真的很像是個好人嗎？」
居然真的什麼都不帶，一個人孤身跑到這裡來談判，也不怕她再給人活捉回去關起來。
第五恆昌：「……」
完全沒料到對方憋了半天就問出來個這，第五恆昌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感慨自己的命運真是跌宕起伏。
先是一堆同屆親屬搞些亂糟糟的事情等他解決，然後是參賽隊友們鬧脾氣退賽和搞事，現在自己的對手千里迢迢來議和結果開口就問這種問題。
……是個好人嗎？
「姜林，這個世界上的人……是很難界定好壞的。」第五恆昌並沒有打算隨口敷衍，他很少這樣直接暴露在風雪之中，也很少這樣袒露心聲，「姜林，如果你在第五，我願意將我身邊的那個位置留給你。」
第五家族繼承人身邊的第一單兵，真正可以站在第五家族、第五軍校、第五軍團尖端的那批人。
——對於第五恆昌來說，是相當高的評價了。
姜林沒有露出任何意料之外的表情，她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抽出來兩張摺疊椅放在臨時搭的防風棚里，非常坦然地坐下後拍拍身邊的位置：「請坐。」
第五恆昌真就在她旁邊坐下了。
如果宋雲起親眼看見的話，會把姜林抓起來驅鬼的程度。
兩個人隔著半臂的距離坐著，一時之間沒人開口，就只能聽見外面呼嘯的風聲從荒原上刮過，像是什麼鬼魂在嗚咽。
「第五恆昌，在參加比賽之前，我曾經見過你的母親，宋明珠上將。」
姜林猝不及防地零幀起手，讓第五恆昌有些錯愕地看向了對方，姜林的表情不像是在說謊。
「嗯，她對你說了什麼？」第五恆昌關閉了手中的強光手電，他抬頭看頭頂的萬千星辰，不知道在想什麼，「大概是……照顧好雲起之類的吧，是我這個哥哥有不足之處……雲起脾氣差了點，但是個明辨大是大非的好孩子……麻煩你了。」
姜林嘴角抽了抽，將「你親哥濾鏡好重」這種話使勁咽了下去。
宋雲起何止是脾氣差了點……很差好嗎？
「不是這個。」姜林搖了搖頭，她微微後躺靠著摺疊椅的靠背，手枕在腦後，跟第五恆昌一樣盯著浩瀚的夜空，「宋明珠上將對我說的是，如果真的走到了劍拔弩張的時刻，讓我……儘可能不要傷害你。」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答案，第五恆昌猛地看向姜林。
他的眼神之中除了震驚還有意外，像是完全不知道宋明珠會交代這樣的話。
從他記事起，宋明珠出現大概都是為了問功課如何以及雲起如何，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第五恆昌甚至嫉妒第五雲起，就好像是宋明珠把期待都給了自己，把愛都給了第五雲起。
他甚至以為，自己被父母留在第五家族，就是為了庇護第五雲起。
他是哥哥。
可憑什麼，他是哥哥？
「宋明珠上將說，各自的立場不同難免會走到拔刀相向的地步，但某些具體的人，即便陣營不同也會欣賞對方。」姜林依舊抬頭看著漫天星辰，聲音帶著幾分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成熟和老練，「她問我，第五恆昌如果不是對立陣營，會不會……成為我的朋友。」
第五恆昌看著對方，等待著姜林的下文。
姜林笑了一下：「我說會……江鷹也說會。」
無論是和第五恆昌交手，還是和對方談判交易……姜林和江鷹都認可對方超群的實力和願賭服輸的人品。
像是被天外流星狠狠砸中，在荒如冰原上炸開了沉寂已久的火山，喜悅像是岩漿爭先恐後地湧出來，讓第五恆昌忍不住笑出聲。
真好笑，兩個敵對陣營的SS級單兵對自己的肯定，居然比第五家族裡面那些虛偽老頭說的話還要好聽。
「你來，不會只是為了跟我說這個吧？」第五恆昌說話都帶著幾分笑意，他微微分開雙腿，坐姿比剛剛隨意了許多，如果不是防護服得嚴嚴實實包住，他應該還會開一瓶葡萄酒，「距離比賽只剩下一天半的時間，一旦出了賽場，想要做的事情……成本可就很高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姜林自然聽懂了對方的潛台詞，她哈哈大笑兩聲道：「賽場上，黎明願意為你們提供武裝四名單兵的武器，但是條件就是雙方不對對方動兵，並且不和明德合作。」
換句話來說，黎明是打定了主意，趁著賽場沒有打開的時候乾死明德，第五在這個情況下最好是作壁上觀。
「好。」
第五恆昌根本沒有任何猶豫，就同意了姜林的條件，遠處最亮的是閃著燈光的三架指揮車，而近處最亮的……是姜林的那雙眼睛。
他笑著伸出拳頭，和姜林的拳頭碰在了一起，象徵合作成立。
談判簡單到沒有任何難度，姜林低頭給楊星返了條談判成功的消息，窩在躺椅里悠悠開口道：「第五恆昌，如果明知道一艘大船會沉，你會鬆開舵嗎？」
「不會。」第五恆昌沒有任何遲疑地搖了搖頭，意有所指道，「這艘大船，曾經帶領著我在這片危險的海域中前行……而且，這艘船上還有我的親朋好友，有我的生死之交，我不能這麼自私地僅僅為了自己，就放棄它，這不是棄暗投明，這是逃避和懦弱。」
「如果，我真的沒有辦法力挽狂瀾，我也會和這艘巨船一同沉沒，這才是我的歸宿。」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第五恆昌虛虛握著手，像是握著一杯不存在的香檳，在姜林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如果我此時此刻說要加入你們的陣營，姜林，我就不是第五恆昌了。」
感受到手背上的觸感，姜林感覺心口壓著的那塊巨石如今終於落地，她也學著對方的動作，握著一杯不存在的香檳跟對方碰了一下。
「嗯，那樣……就不是我認識的第五恆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