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粵的心裡苦啊!
她今天又起晚了。
連著兩晚上被張仁風折騰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今早一睜眼,外頭天光大亮,她心裡頭那個氣啊。
都怪張仁風,白天正人君子,一本正經地跟老旅長討論軍務,到了晚上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可著勁兒折騰她。
那事兒,真有那麼舒服嗎?
反正她是沒什麼感覺,只覺得疼,疼得她直抽涼氣。
一點也不像軍工廠那些婦女們說的那樣嘛,說什麼「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
她這都多少回了?還是疼。
張西粵越想越氣,臉都憋紅了,一骨碌坐起來,伸手就往張仁風光溜溜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啪!」
「張仁風,你個大混蛋!」
張仁風被她拍了屁股,一點也不生氣,不僅沒有生氣,還沒反駁。
他一個翻身坐起來,麻溜地穿褲子、套上衣、蹬鞋,動作比新兵連緊急集合還利索。
幾分鐘的功夫,衣服就穿得整整齊齊,「好了,我出去看看。」
門一開,他愣住了。
陳旅長黑著臉站在院子裡,拄著拐杖,左手扶著腰,滿臉的不爽。
與其說是不爽,還不如說是難受。
他站在那兒,一條腿微微抖著,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活像是被人欠了八輩子債沒還。
看見張仁風出來,陳旅長抬起拐杖,虛虛地點著他:「他娘的,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跟你當鄰居。還要伺候你們的早飯!媽的!就吃了一頓好吃的,天天要我家小傅同志做好飯等你們!真是,欺我太甚!欺我太甚!!」
張仁風看著老傢伙這副潑婦罵街的樣子,這老東西嘴上罵得歡,可要真不讓他管,他能急得跳腳。
他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兩手一叉腰,笑嘻嘻地說:
「哎,你可別瞎說,是你自己非要跟組織申請的43號,後悔也沒用了。我看你啊,不是惱我起得晚,是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吧?」
「啊呸!」陳旅長啐了一口,臉上的惱火瞬間散了,換上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不好意思,哥哥我又要當爹了。」
張仁風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咂了咂嘴,酸溜溜地說:「這不對吧?」
「什麼不對?」
「時間不對!」張仁風掰著手指頭算,「咱們從越南回來滿打滿算才兩個多月,你這……老傢伙,老實交代,是不是在越南的時候就……」
「我去你大爺!」陳旅長笑罵著舉起拐杖作勢要打,「老子都回來多長時間了!你他媽數學是工兵教的?要是這一胎是女兒,他娘的,我指定當寶兒一樣寵愛。你大姐說了,這胎反應跟懷小建那會兒完全不一樣,十有八九是個閨女。」
張仁風記得,陳旅長最後一胎,確實是女兒。
他嘿嘿一笑,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說:「打個賭吧,我賭大姐這一胎一定是女兒。要是賭中了,你喊我爸爸。」
陳旅長氣地當場就要拿拐杖抽他:「我抽死你個狗日的!」
兩人正鬧著,張西粵收拾好出來,站在門口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走上前,輕輕挽住張仁風的胳膊,沖陳旅長點了點頭:「陳大哥早。」
「早什麼早,都幾點了。」陳旅長嘴上不饒人,可臉上那笑早就藏不住了,「行了行了,趕緊進屋吃飯。小傅同志等你們半天了,粥都熱了三回。」
三人進了41號院子。
傅大姐正好端著最後一碟鹹菜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們就笑:「哎喲,可算起來了。快坐快坐,粥還熱著呢。」
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小米粥、饅頭、鹹菜絲、煮雞蛋,還有一碟子醬牛肉。
張西粵趕緊上去幫忙盛粥,傅大姐按住她的手:「別別別,新娘子坐著吃就行。」
張西粵臉一紅,還是堅持把粥盛好了端上桌。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吃早飯,陳旅長邊吃邊跟張仁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軍務,從15軍的整訓進度聊到12軍的彈藥補給,又說到了朝鮮戰場最近的電報通報。
吃到一半,陳旅長放下筷子,沖桌角那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努了努嘴:「那些都是你大姐準備的,六必居的醬菜、張一元的茶葉、老北京布鞋……回門帶的東西,你們等會兒回聶家正好捎上。」
張仁風看了一眼那堆東西,擺了擺手:「哎,老傢伙,用不著這麼……」
「你閉嘴!」陳旅長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這是禮數。你大姐忙活了一早上準備的,你敢不拿?」
張西粵趕緊說:「這怎麼可以呢?太破費了。」
傅大姐擦了擦手坐下來,看著張西粵,語氣認真起來:
「西粵啊,我跟你說,仁風跟老陳共事十幾年了。這麼說吧,你家仁風從到太行山開始,還是個小鬼頭的時候,除了會打仗,生活上面也都是老陳、老許、老政委、老師長、李參謀長他們照看的。
都說他是張爆破,這外號怎麼來的?那可是炸出來的。
他是太行山大傢伙的小老弟,要不是因為他是老紅軍,我們都當是兒子養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溫溫地看著張西粵,「現在你就是我們的小老妹,我們都開玩笑說,你是晉冀魯豫的小姐嫁給了我們太行山的糙漢子。你說,我們該不該給他準備?要不要給你打算?」
張西粵聞言,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她扭頭看了張仁風一眼,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酸熱。
她早就聽說過,自己家的張仁風有個外號叫張爆破,十歲參加起義的老資格,一路走過來多難啊?
從小就得看著身旁的戰友一個個倒下去,吃的苦頭比什麼都多。
可是他從來不在她的面前提以前的日子,從來不跟她說那些屍山血海里滾過來的經歷。
張西粵難道不知道嗎?
她都知道。
他只是想把對戰友的那份情,埋在心裡,化成為國家變得強大的動力。
對張仁風而言,他何嘗不是感動?
那時候條件那麼差,滿心滿腦的都是革命!
打鬼子!
哪兒有時間看看自己?
都是那些年紀大的大哥大姐們幫襯!
沒有他們,哪兒有今天的張仁風?
作為穿越者,他有無數種辦法讓自己過上富貴的生活,可是他從來沒有動過那個念頭。
他的每一天,都是背負了那些仁人志士、犧牲了的戰友們的信念向前沖的。
那些倒在梅花嶺上的黃叔、倒在湘江邊的李哥、倒在草地上的老陳,還有那些他連名字都記不全的弟兄們,他們沒能看到新中國,他替他們看到了;他們沒能過上的好日子,他替他們過上了。
他要是只顧著自己享受,那還是人嗎?
張仁風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掩飾住眼底那點潮意,嘴上卻大大咧咧地說:
「好了好了,吃個飯搞得跟憶苦思甜大會似的。大姐你甭跟她客氣,她臉皮薄。」
傅大姐笑著拍了他一下:「就你話多。」
吃完早飯,夫妻二人把包裹搬上車,告別了陳傅兩口子。
陳旅長站在門口送他們,拄著拐杖的身影在冬日晨光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沖張仁風擺了擺手:
「早點回來,下午還有個會。」
「知道了。」張仁風發動車子,沖老旅長點了下頭,吉普車拐出胡同口,往聶家方向開去。
到了聶家胡同口,張西粵下了車,手裡提著兩包點心,張仁風扛著那幾個包裹跟在後頭。
進了院門,張西粵開開心心地喊了一聲:「爸!媽!我們回來了!」
結果卻只見聶主任滿臉嚴肅地坐在客廳里,手裡捏著份文件,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張大姐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塊抹布,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張西粵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腳步一頓,往後退了半步,心裡頭直打鼓。
小力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來,沖張西粵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說:「姐,你完了!爸爸今天不開心。」
張西粵滿臉不解,壓低聲音回了一句:「為啥?」
張大姐放下抹布,快步走過來,拉住張西粵的手腕,壓低聲音道:
「小力,你幫劉媽還有勤務員去廚房洗菜做飯去。」
等小力一溜煙跑了,張大姐拉著張西粵進了裡屋,關上門,轉身看著她,同樣是滿臉嚴肅,那眼神裡頭帶著長輩看晚輩的那種恨鐵不成鋼。
「西粵,你啊!」
張西粵被這眼神看得心裡頭髮毛:「媽,我怎麼了?」
張大姐咬了咬牙,也不管那麼多了,直言不諱地說:「仁風年輕,食髓知味,你不能由著他胡來!他還要去打仗呢,身體給你搞垮了可怎麼辦?你當這是鬧著玩的?今天準是又起晚了吧?」
張西粵臉紅了起來,又羞又惱,心裡頭狂罵:不是,我真是……這叫啥事兒嘛!明明夜夜要、給了還想要的是張仁風,結果挨罵的居然是我!嗚嗚嗚,我張西粵心裡苦啊。
給又不是,不給又不是,那我到底給還是不給呀?
真是造孽喲。
嫁給一個統帥,怎麼就那麼難?
爹嫌棄我,娘也要嫌棄我!
不行!張西粵狠狠地攥緊了拳頭,今天挨了罵,今晚一定要狠狠地找補回來!
她張西粵可不是那種挨了罵就往肚子裡咽的性子,你有政策我有對策,白天你訓我,晚上我找張仁風算總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