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仁風走出指揮部的時候,正看見樹底下那幾位軍長人手一個小本本,低著頭全神貫注。
他站在台階上看了兩秒,心裡頭忍不住樂了——這幫傢伙,當年在晉西北大字不識幾個,寫個作戰報告還得靠文書代筆,如今倒好,一個個都養成了寫日記的好習慣。
這說明什麼?說明當年的棍棒教育效果明顯嘛。
當年你要說這些團級幹部裡面誰最有文化,還別說,就屬丁偉有文化!!
當年在太岳軍區,他拎著武裝帶追著李雲龍滿院子跑,逼著他每天寫三百字的戰鬥總結,李雲龍寫得滿紙錯別字,氣得他把本子摔在桌上吼「你他娘的是豬腦子?」
如今倒好,這幫人寫起小作文來比誰都積極,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己的光輝戰績和內心活動全記下來,生怕後人修戰史的時候漏了他們一筆。
就是不知道這些傢伙的日記寫的什麼內容?
真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壓力之下出文人。
張仁風邁步走下台階,
李雲龍耳朵尖,第一個抬起頭來,看見張仁風站在面前,趕緊把小本子往兜里一塞,臉上堆起笑來,
「司令!咱們接下來是不是要回國參加閱兵?」
張仁風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目光從李雲龍那張黑紅的臉膛掃到他微微凸起的肚子,又從他肚子掃到他那雙綁腿扎得不太利索的小腿,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
李雲龍被他這番話噎得臉都綠了,
他哼了一聲,可又不甘心就這麼算了,嬉皮笑臉地湊上來:
「首長,這不重要啊!正步不行,喊口號總行吧?
我老李別的不行,嗓門大啊!您想想,閱兵那天,廣場上安安靜靜的,我老李一聲吼,那氣勢——」
他清了清嗓子,特意壓低了聲音學著播音員的腔調,
「『標——兵——就——位——!』怎麼樣?夠不夠味?」
張仁風盯著他看了兩秒,這孫子那句「開炮」確實能喊出點名堂來,
當年在太行山,李雲龍站在山頭上吼一嗓子,能把三個山頭之外的鬼子哨兵都嚇得縮回去。
這傢伙別的不行,嗓門確實是天生的兵器。
「那行,」張仁風點了點頭,看了眼不遠處的山坡,隨後雙手背在身後,「你來一句『標兵就位』。」
李雲龍眼睛一亮,立馬挺直了腰板,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張嘴——
「標!兵!就!位!!」
這一嗓子吼出來,樹底下的幾位軍長都嚇了一跳。
孔捷手裡的菸斗差點沒拿穩,程瞎子手裡的筆直接戳破了紙。
那聲音滾燙滾燙的,裹著一股子從戰場上帶出來的鐵腥味兒,在司令部前方的空地上炸開,往四面八方盪出去。
離司令部不遠的坡地上,梁山特戰營一千多名特戰隊員正在列隊整裝。
他們每個人的身側都放著一個用白布裹著的骨灰盒,那是他們的戰友。
在這異國他鄉的的戰場上流盡最後一滴血的英烈。
聽見李雲龍那聲「標兵就位」,所有特戰隊員同時立正,腰板挺得筆直,一千多號人站成一片青黑色的松林,紋絲不動。
緊接著,第一排的戰士率先動作,1800支56沖齊刷刷地舉起來,槍口朝天,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砰!!」
一聲悶雷般的槍響,一千八百支槍同時鳴放,火藥味順著山風飄下來,裹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灌進每個人的鼻腔里。
這一聲槍響還沒完全落下去,李雲龍已經轉過身,朝著那片坡地的方向,深吸第二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後半句...........
「恭送英烈回國!!」
他的聲音像是火山口裡的岩漿噴涌而出,字字滾燙。
坡地上的特戰營一戰士隨即齊聲嘶吼,一千多道聲音擰成一股,粗糲、乾燥、帶著沙啞的裂口,像是用鐵鍬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來的:
「恭送英烈!回國!!」
這邊的聲音還沒消散,離司令部最近的15軍陣地上,以營為單位,傳出了第二波應和:
「恭送英烈——回國!!」
然後是12軍、38軍、42軍,獨立軍各師各團,一個接一個傳遞下去,像山火沿著乾枯的草坡蔓延,從司令部所在的谷地往四面八方擴張,掠過山脊、穿過坑道口、淌過被炮火翻過無數遍的焦土坡面。
十幾秒之後,整個三八線中段防線,從西到東、從南到北,幾十萬將士的聲音匯成了一道鋪天蓋地的洪流........
「恭——送——英——烈——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