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老許聽著張仁風訴苦,眉頭越皺越緊,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
他本就是個火爆脾氣,這些年被摁在魯省不溫不火地晾著,心裡頭早就窩了一肚子火,如今好不容易借著小老弟大捷的東風重新啟用,一聽張仁風說老陳如何如何壓榨,那股子邪火噌地就竄到了天靈蓋。
「哼!」許旅長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一下,
「要不是看他腿疾加重,我他媽的就該把他另一條腿打斷!哪有這麼使喚人的?
仗打完了連口氣都不讓人喘,他陳瘸子要當勞模自個兒當去,憑什麼拉你當墊背的?」
張仁風坐在炕頭,兩手一攤,臉上的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可心裡頭那桿秤撥得噼啪響——老許這人最聽不得自己人受欺負,你越示弱他越上頭,這招百試百靈。
果然,許旅長罵完了老陳,又湊近了半步,語氣緩下來,可那股子心疼勁兒怎麼都壓不住:
「好多年沒見了,仁風,我帶了一麻袋的茅台酒,你陪我喝幾杯好了。」
他往門口一指,警衛員果然扛著一口鼓鼓囊囊的麻袋擱在那兒,袋口露著半截茅台酒的瓶脖子,紅紙標籤上寫著「茅台」兩個字。
張仁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麻袋,隨即擺擺手:「算了不喝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上帶著點為難,可心裡頭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這酒量也不知是穿越附帶的什麼金手指,從娘胎裡帶出來就沒醉過。
當年在延安跟師父喝,師父號稱全軍酒量第一,號稱千杯不醉,兩人對飲了三罈子老白乾,師父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他還能穩穩噹噹地把師父扛回窯洞。
第二天師父醒過來拍著腦門說「你小子是酒漏子吧」,從此再沒主動跟他喝過。
後來回了太行山,跟老政委喝,跟老師長喝,跟老許他們喝,回回都是他張羅著把人挨個扛回去,自己還能清醒地批完當天的戰報。
時間一長,太行山上下都知道張爆破酒量深不見底,誰跟他喝誰倒霉,漸漸就沒人願意跟他碰杯了。
每次喝酒他都得裝醉,裝得還得像,不能太假,又不能太過,那份拿捏的功夫比指揮一個兵團還累。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如今這老許又菜又愛玩,喝多了還喜歡拽半文半白,什麼「吾今仗劍而行」「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張仁風光是想到那個場面就頭疼。
「哎喲!」許旅長一聽他不喝,眼睛立馬瞪圓了,
「你不喝?你不喝就是不給我許某人面子!
我大老遠從魯省給你扛一麻袋茅台過來,容易嗎我?你以為我這把老骨頭是鐵打的?」
.......
老陳在哈軍工臨時指揮部里來回踱步,拐杖點地的頻率卻比平時密了一倍。
他走到窗口看一眼灰濛濛的天,又折回桌前掃一眼那台沉默的電話,再走到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沖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小劉!張政委回電沒有?"
走廊盡頭傳來秘書劉志遠的聲音,帶著點無奈:"報告院長,沒有!第十三封發了三個鐘頭了,一封都沒回!"
老陳"嘖"了一聲,退回屋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盯著桌上那沓電報底稿,每一封措辭都從客氣到急迫再到近乎央求...........
可人家愣是沒回。
"這孫子,該不會真不來了吧?"
他拿起桌上那份蓋著軍委大印的任命文件——"張仁風同志任軍事工程學院政治委員兼副院長、黨組書記"
他心裡頭清楚,現在張仁風手裡攥著的可不只是哈軍工這一攤。
兵器委員會副主任、閱兵總指揮、二機部........哪一個拎出來都是響噹噹的頭銜。
相比之下,哈軍工這邊雖然名義上叫政委,實際上是第二把手,要是張仁風真覺得這位置分量不夠,找上面推脫幾句,老陳還真拿他沒辦法。
人家現在是什麼?那是共和國之盾啊,我這瘸子,怎麼跟人比嘛,
唉,真是淚水打濕了我的烤鴨.....既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頭疼的。
最讓他頭疼的是那個在瀋陽蹲著的劉瞎子。
老陳一想到老師長那副"調研"的嘴臉,太陽穴就突突跳。
什麼叫"調研東北軍區"?
誰不知道東北軍區跟哈軍工八竿子打不著?
可你挑不出他毛病——人家是金陵軍事學院的院長,到兄弟單位考察學習,合情合理合法。
可老陳心裡門兒清,劉瞎子那點小心思,無非就是算準了張仁風入境後必然先到瀋陽中轉,然後打著"順路"的旗號把人截過去,讓張仁風給金陵學院搞幾場講座,到時候滿瀋陽城都知道張爆破是"劉院長的愛徒",這便宜占得,比他老陳去功德林顯擺還不要臉.....
老陳越想越氣,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筆擬起了電文.....
【我以哈軍工院長之名,總參謀部副總參謀長之義,特電哈軍工張仁風政委,著請你回國後速來哈軍工開展籌建會議,不可在瀋陽停留,如不來將以最嚴厲之院規處置,急電!盼覆!】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把電報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又看了一遍,確認措辭夠硬、夠有分量,才折好遞給剛進門的秘書:
"再電張仁風!"
劉志遠接過電報,猶豫了一下:"院長,前十三封都沒回,這第十四封.....要不再等等,咱們好歹也是一把手,不至於吧......"
"等什麼等!"老陳瞪了他一眼,"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發!現在就發!"
劉志遠趕緊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老陳站在桌邊,盯著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跳了兩跳。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姿態有點可笑。
堂堂一個哈軍工院長,總參謀部副總參謀長,居然被一封不回的電報折騰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可他又忍不住想,要是張仁風真被劉瞎子截去了瀋陽,那他老陳之前跟校舍施工隊吹的牛怎麼圓?
什麼"咱們政委是兩滅美軍師的張爆破""下個月就到位"「如果不到我陳院長吃屎....」
話都放出去了,要是人沒來,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
他嘆了口氣,拉開抽屜,摸出那本硬皮日記本,提筆就開始寫:
【氣憤!!氣煞我也!!人不要臉的時候,到底有多離譜,老師長親臨瀋陽,假借調研之名,想要半路攔截仁風吾弟,如此行徑怎麼能被允許呢?好在事先約定三百大洋,風兄不至於待價而沽吧?如今牛逼已吹,滿城皆是我之傳說!不過仁風確實也是辛苦!這個時候,大概是在回來的路上,披星戴月,真乃我陳之頂級牛馬也!雖時常調皮,但也不能說他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