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之後他靠著椅背,閉著眼哼了兩句調子,哼著哼著聲音大了些,
後來乾脆站直了身子,放開嗓門唱了起來,
唱的是那首他在北平讀書時學會的歌,
調子跑了幾句,可那股子壓不住的激盪在書房裡撞來撞去。
遠在洛杉磯的趙忠饒先生這幾天也收到了同樣的信息。
他在加州理工的實驗室里已經清空了多半設備,該封存的封存,該交接的交接,
可始終等不來那紙准予出境的批文。
直到今天早晨,他在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拆開來,裡面只有一張紙條:
「母親沒忘記你,回來吧,孩子。」
他折起紙條放進上衣內袋,
繼續整理那些已經整理過無數遍的資料,可手比平時快了不少。
同一天,同一座城市,生物化學博士王德寶先生在租住的公寓裡來回踱了好幾圈,
他手裡攥著一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讀了三遍,
然後坐到書桌前,把那封已經寫了一半的回國申請重寫了一遍。
紐約州伊薩卡市的金屬材料專家師昌緒先生在康奈爾大學實驗室里連著兩天沒回家,
所有能帶走的實驗記錄和資料被他整理成三大箱,他本來以為還要再耗上幾年,
沒想到那張薄薄的紙條來得這麼及時,像是有人在背後推了他一把。
新澤西州的高分子化學專家黃寶同先生在普林斯頓大學的辦公室里,
盯著桌上那張同樣內容的紙條看了足足五分鐘,
然後拿起電話撥給了一位同樣滯留在美的同行,接通之後只說了兩句話:
「你收到了嗎?
對,咱們該回去!也必須回去!!我等盼星星盼月亮,盼的不正是這一天嗎?
即便是死,我也要回去!!!」
賓夕法尼亞州的微生物生化專家沈善炯先生在費城的住所里,
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一整夜的回國計劃書,
「我願用我畢生所學,為這個殘破後新生的國家,付諸終生.......」
落筆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三分,紙面上留下了好幾處筆尖劃破的痕跡。
這些人不知道的是,那些飄洋過海傳遞到他們手中的紙條,都出自同一隻手。
這是獨屬於華夏子民的浪漫!!!
張仁風坐在莫斯科一間不算大的辦公室里,桌上攤著一張世界地圖,旁邊擱著半杯涼透的茶。
他拿著鋼筆在一份名單上挨個勾過去的動作又穩又慢,錢、郭、趙、沈、師、王、黃.......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著他們所在的城市和當前狀態。
他請契卡在美的特工幫忙傳遞這些消息,用最樸素的方式——
手寫紙條,不蓋章,不留號,不讓任何一道官僚程序延誤半刻。
他當初以身入局,替蘇方解決VT近炸引信的量產方案,交換條件之一就是這些紙條能準確地送到每位學者手裡。
那位契卡駐紐約的負責人不太理解這個華夏將軍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周章去傳幾張紙片,
可張仁風只是笑著說:「你看不懂的,將來也不用看懂,只管送到就行了。
我們華夏,自有我們的浪漫,閱兵從來不是為了宣揚兵威,是為了讓漂泊在外,懵懂半生的學子們知道一件事.....
祖國母親正在壯大,壯大.......」
他不需要給其他人解釋什麼,因為炎黃子孫的骨子裡就刻著幾個字——
孩兒立志出鄉關.......
錢先生等人不知道這些背後的曲折,他只知道自己收到了那張紙條,站直了腰杆。
那些在異國他鄉,用血肉之軀將美利堅打的滿地找牙的將士們用血與淚告訴所有人,華夏子民,英魂不散,跪著生的日子,從此一去不返了.......
他走到客廳中央,面朝著東方,手臂沒抬太高,可那一下站得比任何一次都挺直。
唐人街那邊,
舞龍隊正從市政廳門口拐過街角,
有人放了一掛長鞭,噼里啪啦的聲響炸開一大片紅紙屑。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華僑站在路邊,原本只是看熱鬧,可那掛鞭炮炸完之後,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咱們打贏了!」
緊接著不知道是誰從哪家店鋪里扛出了一面紅旗,
那紅色在午後的陽光底下依然滾燙滾燙的。
越來越多的人湊過去,有人拍手,有人抹眼睛,
幾個年輕的學生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台收音機,正調到某個頻道,
裡面正好在放一段蘇方電視台剪輯的紀錄片,畫外音是俄語,
可中間有一段是原聲,那聲音從收音機窄小的喇叭里傳出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從廣場上貫過來的風:
「起來!不願做奴的人們..........」
老華僑里有個頭髮全白的老人,聽到那句歌詞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
然後慢慢挺直了腰板,他一把抓住旁邊一個年輕人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
「聽見沒有?這是咱們的歌。」
「聽見了,大爺,是咱們的歌。」
就這樣,世界各地的華人,通過一場史無前例的勝利,重塑忠魂......不是民國了,是中華...........共和國!!!!!!!
那張紙條上寫的「母親沒忘記你,回來吧,孩子」,
錢先生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最後把它折好夾進了那本從離開祖國那天起就一直帶在身邊的筆記本里。
筆記本的硬皮封面已經磨得發白,可那張薄薄的紙夾進去之後,整本書都像重了幾分。
未來很多年後,當這些為國家奮鬥終生的偉大科學家們聚在一起,提到這張以身入局的將軍親筆寫下的十幾個字,依舊淚流滿面.......
錢先生推開門走到院子裡,面朝東方站了片刻,心裡頭那副壓了很多年的擔子終於卸了下來。
他想,張仁風那一仗,打的不是美國人,打的是過去一百年裡華夏人那些彎下去的膝蓋骨!
骨頭硬了,人站直了,遊子們才能看見回家的路!!!
路在何方?
路......在東方!!!